三日后,小七的父亲带走了她,叶游知什么都没说,死水一样的目光平静哀切,倒映出小七身上结痂的疤痕。
一条一条地伤疤缠绕,比蜈蚣还可怖。
小七,你一定要等着我啊……
她目送小七离开,看着小七被自己父亲牵走时意味深长的眼神。
距离祈福大典还有十日,寺中来往的人越来越多,叶游知得知一个对她而言非常不错的消息。
听说有位神医几日后会来此处进行义诊。
一个小孩,就算逃出去了也不过再被人牙子抓起来,她暂且没有还手之力。逃出后的倚靠叶游知选了很久,本来选中了当地的一个善良的富商,但听说那位富商死了,死状可怖。
正愁没有新的依仗,这依仗就来了。
医工,会让她完全脱离寺庙更加顺利。
寺中的小沙弥都看得出近日叶游知红光满面,不仅因为神医的到来,更因为她的菌种培养得十分成功。
后院香炉的香灰深处,透明的培养皿被叶游知挖了出来。透过阳光看,粗布下出现了许多密密麻麻的细小气泡,米汤的馊味味道很正。
离大典还有几天,富裕的时间能让叶游知进行二次培养,繁殖出更多更有活力的细菌,这次她加了蜂蜡,密封条件更为完好。
这些微小的气泡真是叶游知这一年多来见过最可爱的生物,叶游知罕见地露出微笑。
最后两天时间,她需要把自己摘出祈福大典。
寺庙的树上挂着数不清的红色丝带,在黄昏的微风中飘扬。真主堂被欲盖弥彰地遮起来,佛堂一尘不染,佛像金光闪闪,苹果已经在后厨提前备好。
所有人都在为明日的祈福大典兴奋,希望能拿到更多的香油钱。叶游知像个局外人,懒散地坐在树下,望着比柿子还红的天空不知想些什么。
大约快要到戌时了吧,再晚就不行了。
叶游知找到睡她左边的女孩,问:“如果能走,你愿意和我走吗?”
这是叶游知第一次主动没事和别人搭话,让那位小沙弥受宠若惊。
叶游知是寺院里孩子中较大的几个,又因不爱说话,同许多人都合不来。
不待她回答,另一位听见她们说话的小沙弥堂而皇之地对叶游知翻了个白眼:“在这儿能吃饱穿暖,在外头能吗?来寺中一年了,不如把给你吃的馒头喂狗。”
说这话的小沙弥已经来寺中五年了,完完全全地成了大真主的走狗。
看她现在的行动轨迹,或许又是找方丈告状去了。
叶游知不在乎,将另一位小沙弥拉到一边,“你别忘了,我们的母亲是他们杀死的。”
小沙弥道:“是我们的母亲主动要求的。她们养不活我们,只能让寺庙收留我们。”
方丈告诉他们,他们的母亲不忍孩子和自己一起挨饿才求大真主收养他们。至于死亡,亦是她们自己的要求。
云片把连成一片的红色天空撕碎,显现出真实而又苍白的结局。
这些人其实不干她的事,叶游知想得比谁都明白,可就是心里难受。她们的无动于衷和甘愿沉沦的麻木汇聚成一把隐形的刀子直插叶游知的胸口,她好想问一问,她们是真的信了吗?真的信了方丈荒唐的解释和更荒谬的《真主救世论》吗?
还是已经麻木了,因为足够饱腹的饭食和安定的环境实在太迷人,让她们对这里产生了依恋。
完了,深入骨髓的驯化让叶游知不知道该怎么挽救这些孩童。她现在能力太渺小,能做的太少,给了机会不要的她只能放弃。
和好些人都说了几句,叶游知落寞地走进佛堂,然后不小心摔碎了金主像。
卑微,连摔像都不敢闹出太大的动静。
不过时间卡得刚刚好,就在金像被她不小心碰倒的那一瞬间,方丈带着人来了。
从他们的角度看,是叶游知被吓到才碰到了金主像。
“你,你!”
叶游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蹲下认错,对方丈行了个大礼,“妙善纯属无心之失,甘愿受罚!”
“你刚不是说你要走吗?”
“我从未这样说过。”
叶游知装得非常谦虚恭敬,刻意地谨小慎微反而使方丈满意——
至少证明他们的驯化成功了。
不管叶游知是不是真的想走,但在面对他们时不敢造次,这就够了。将从前那个时常口不择言的粗鲁女孩变成现在模样,是他们的成功。
方丈道:“祈福大典你不必去了,就罚你留守佛堂。午时客人散尽,你便好好清理干净祈福路,晚间还要举行结束仪式。”
“是。”
她不知第几次被罚留守小佛堂,不过这次不同了,她撕了那本《真主救世论》。
叶游知的眸光仿若淬过冰,冷冷注视火焰将纸屑烧为灰烬——
苍生不需要救世主,就算暂时需要,那也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