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只有清楚了解联盟与战队的运作体系才能选出的时间点。
所以某种意义上说,第二件和第三件倒霉事也可能可以视为同一件事的前半和后半,或者准备和实践。
郑轩闭上眼睛,尽量动静不太大地深呼吸了一会儿。
发小间的默契让他们谁也没有主动提起,然而他们四个人明明因为时不时还要外勤和出差的工作性质关系,能聚在一起跟小时候一样家庭聚餐完开睡衣party的机会少之又少,这十年来却不约而同,雷打不动地在今天这个日期聚起来一次。他们需要确认彼此的平安,尤其是其他三个人需要确认黄少天的平安,来抚慰心里每年一次爆发的恐惧。
即将过去的这一天是十年前JS团袭击蓝雨的日子。是黄少天用自己的身体为喻文州和郑轩挡下了直奔置人于死地的攻击的日子。是在家紧张等待的徐景熙听闻喻文州和郑轩负伤、黄少天还在抢救生死未卜,却因为年幼什么都做不到,只能焦急等待的日子。
郑轩想,自己大概是一辈子都忘不掉那一天了。
那时他半张脸淌满了头上流出来的血,拖着断掉的腿疯了一样地爬着也要去追赶黄少天的担架一路留下的血痕,叶修——当时还叫叶秋——的佐罗亚克为了阻止他不得不〈变身〉为怪力,四只手分别死死压住他的四肢,直到他抽泣着脱力。喻文州比他更甚,对阻拦他的韩文清和武道熊师咆哮着让他们让开,如同发动〈逆鳞〉的三首恶龙。他身上几乎被黄少天的血淋透,不管不顾地挥动明明已经肩膀脱臼的手臂,最终习武的韩文清击晕了他,医疗人员才得以上前进行治疗。
郑轩在被送去医院的路上陷入了昏迷,再醒来的时候病房里聚集着“黄金一代”的同期们,在紧张地讨论着什么。
“所以最有可能的果然就是——”
“单纯要突破封锁并不难,但——”
“一般居民还不知道这件事,我们不能——”
“冠军那边有没有什么——”
郑轩动了动手指,感觉没有特别的僵硬,暗自判断应该并没有昏迷太久。他看同期们一脸严肃地讨论,便想着不惊扰他们,自己拿床头柜上的水杯喝一口。但郑轩没发现自己还在输着液,一抬手输液管把不知是谁放在柜沿的即时通讯器带掉了,充电线把它悬空挂着噔、噔地撞击着床头柜——十年前,洛托姆手机和无线充电技术都还没有普及。
郑轩尴尬地把通讯器捡起来打算往回放,却发现这是黄少天的。
“郑轩你醒了!”
动静毫无意外地惊动了其他人,“黄金一代”纷纷停下了讨论,来到郑轩床边。郑轩这才注意到他们之前围着的是一张空床,像被抄家了一样连床褥带床头柜都被翻了个遍。
“哈哈哈我想喝口水结果不小心……你们怎么都来了?”郑轩顺利地完成了喝水的目标,从身体的运动能力也判断出并没有过太久。打了石膏的断腿不算特别好受,但也已经没有太大痛感。“黄少的通讯器怎么在我这?他可是向来洗澡上厕所都通讯器不离手的。还有……队长呢?”
然而同期们听到了他的提问都沉默了下来。郑轩只觉得不好的预感直冲脑门,慢动作一样缓缓放下水杯:“黄少他……”
“抢救及时,黄少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了,比受到很多次精神类攻击的你醒得还早不少。”李轩故作开朗地说着,手却用力压住了郑轩的肩膀限制他的行动,“喻队……喻文州让宝可梦对黄少天使用了催眠术把他带走了,现在去向不明。”
“因为《条例》规定关系,我们大多数人都在那之后才赶到蓝雨。”苏沐橙手里的即时通讯器里传来张新杰的声音,“我因为队长赶去了不能也同时离开霸图,但会尽量帮助你们调查。”
郑轩下意识地想挣扎起身,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李轩早有准备。
他的脑子里一团乱,脑袋胀痛得厉害,是精神攻击类招数的后遗症——但是没有办法,在黄少天赶到之前被围困的郑轩和喻文州要脱困,只能指望喻文州的脑子,郑轩不可能让他去承受会影响思维的精神攻击。嗡嗡作响的脑子里郑轩自问自答:喻文州怎么会做这样的事?不,他当然做得出来,如果他那比谁都清醒且冷静的脑子判断出这里不足以保证黄少天的安全的话——
郑轩忽然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屏住了呼吸,憋得自己胸口生疼。他尝试着尽量动静不要太大地,慢慢地重新开始呼气、吸气。
“轩仔,睡不着吗?”旁边的喻文州轻声问他。
郑轩也压低声音回答:“你不也是。”
他干脆一只胳膊撑起身体来向发小们睡的方向看过去。喻文州侧身把已经熟睡的黄少天脑袋揽在自己怀里,只有脑袋往这边稍微侧一侧。黄少天脑袋面向喻文州这边埋在他胸口也不嫌憋得慌,整个身体倒是仰面睡的,一只手跟喻文州互相勾着手指头,另一条胳膊上同样熟睡的徐景熙整个人巴在上面。
“你不知道,当时景熙真的吓坏了。”郑轩看着熟睡的两个人,小声说道,“我也是。……压力山大。”
他说的是十年前,喻文州当然明白。
“唯独在这件事上我不会道歉的。”
“当然了,敢道歉我现在就跳起来抽你。”郑轩躺平了回去,“……叶神他们是不是还不知道怎么回事?”
“……前两天的‘蓝雨会’,王队和周队留宿我们家的那次,说漏了嘴。”是黄少天急于维护他而在信赖的战友面前说漏了嘴,但喻文州没有说全。毕竟归根结底说漏嘴的原因还是为了他。
“怪不得你突然说想找机会在黄金一代内部也共享一下信息了。”
喻文州不置可否。沉默了一会儿,他又开口:“我想肖队应该也知道吧。”
郑轩哼哼了两声:“你干的事毕竟不是蓝雨人很难理解,黄少找他帮忙黑联盟的服务器总得拿得出足以让他认同你行为的依据。肖队跟你和张副是一类的人精,不好糊弄啊。”
黄少天身后跟着一脸任人宰割的喻文州全须全尾地回来的时候那是好一场的兵荒马乱。也因此,前线经验不足的联盟非战队所属训练师们只顾得争先恐后去执行“押送喻文州去总部”这个明面上看得到成果的任务,而甚至没想到在蓝雨留几个人看守。
或许是觉得只留下两个受害者还是伤员在蓝雨造不了什么反,而完全没考虑过既然是需要被保护的受害者兼伤员,他们本应有职责在蓝雨留人辅助防卫直到事件完全尘埃落定。
但也多亏了他们的好大喜功让蓝雨没有联盟总部的人盯防,才让黄少天得以充分表现他对喻文州蛮不讲理的双标护短。
当着好不容易能拖着愈合中的断腿回战队总部坐班的郑轩的面,黄少天掏出来的是当时还颇为罕见的一台崭新的洛托姆手机。这东西在开发出它的阿罗拉地区都还是新鲜玩意儿,彼时在荣耀地区能拥有一台属于自己的洛托姆手机的人,基本只有四天王和雷霆战队的科技宅队长——冠军本来也能有,但是叶秋声称自己用不惯高科技,拒绝了。此时还只是平平无奇一个战队副队长的黄少天能有这么一台,那已经不止是时代弄潮儿了,是领先了(雷霆之外的)同龄人整整一个时代。
“就是今年生日魏老大送我的那台啦,sim卡跟即时通讯器不兼容,我连专用sim卡都还没来得及办。”黄少天一边摇头晃脑地炫耀着一边往手机上接一堆郑轩看不懂的数据线,一番操作之后线接机器机器又接线一路连到了办公室墙根的网关上。原本连着台式机的那根网线已经被他拔下来了。“老鬼也不知道死哪去了,还搞匿名送礼那一套,那卡蒂狗啃出来一样的拖拖蚓字体除了他魏老大还能有谁!也就是学写字的时候倒霉催的拿他写过的文件当字帖的文州写出来还有那么七分神似他满地乱爬的字体……”
有一阵没能听到黄少天念叨了,郑轩一时间又有些头昏眼花。不过确实他还记得方世镜直到临离职都在感叹自己唯一后悔的事情就是没给没接受过义务教育的喻文州练字找个靠谱的好榜样,哪怕直接用黄少天的作业本呢——黄少天从已故父母那里继承了一笔好字,至今让联盟理事会主席赞不绝口并对喻文州的评价又高几分的很多文件其实都是黄少天看不下去代笔的。这几年开始各个部门的手续都开始转在线上填写和评审了,估计是不会有暴露代笔事件的机会了。
“你搞这一堆要干嘛?”郑轩伸手想扯扯那一团乱麻一样的数据线,但却被黄少天打手阻止。
“阿轩别乱动!这新玩意我现在没有数据流量得联网才能用,但是我们基地还没装wifi这么高大上的东西呢。高科技的尽头都是玄学,虽然搞不明白原因但是你稍微碰歪一点线这信号就要减弱,别动,千万别动。”黄少天嘴皮子叭叭地解释,“而且我接下来要交流绝密信息,别的网络不安全必须用咱们战队的网才行。我看看老肖说的这里应该怎么办来着……”
郑轩帮不上忙,只能又坐回位子上眼瞅着黄少天照着一张便签纸上的说明自己鼓捣。那张纸还是之前赶来的肖时钦回去前瞒过联盟训练师偷偷留给他们的,写着如何用洛托姆手机有线连接战队网络、如何避开联盟防火墙。黄少天确实在黄金一代群里嘚瑟过生日礼物收到洛托姆手机,但他还没来得及用起来就出了一连串的事,不是黄少天自己提起来郑轩都快忘了,肖时钦却居然还记得,战术大师果然都是人精。
但饶是帮同期事先留了可以搞事的活路的人精,看起来也是没想到他们这惊天动地的同期要搞多大的事。乘着巨金怪飞速赶来的肖时钦连招呼都没来得及跟郑轩打,劈头盖脸就问黄少天:“你认真的???”
“放弃吧老肖,趁着你赶过来的时候我劝了他半天了,没用。”郑轩摊在桌子上冷眼看脸上摆着正气凛然的质疑,实力双手早就按耐不住活动起十指的肖时钦,“你也别装了,我看你装不了多久了,直接进主题还节省时间。”
肖时钦讪笑着把早就准备好了的大工具箱咣当一声放到了地上,然后叫出了自己的洛托姆手机,看起来比黄少天那个还没来得及配个手机壳的要厚上好几倍。这人戴个方框眼镜看起来规规矩矩的,实际上身为“黄金一代”的连带意识和对理事会的叛逆情绪一点都不比别的同期少。没有黄少天一张口就同意帮他,也不过是因为摸不清喻文州为什么要与同期反目,现在看了黄少天和郑轩的反应大概理解了喻文州的行为在蓝雨人眼中并没有构成反目,那么肖时钦也就没什么理由在理事会与同期选边站时不站在同期一方。
这个时候郑轩其实还不知道黄少天把肖时钦找来具体要干什么,只知道是要“黑联盟的服务器”,以及作案的主力帮手会是眼前肖时钦那个怎么看都是私自改装过的洛托姆手机。
肖时钦是雷霆战队的新任队长。雷霆市市如其名,是电系宝可梦的聚居地,当地战队队员也自然以电系为专长,肖时钦也不例外。而纵观古今中外,电系宝可梦专家多多少少都会在电器机械、网络电信等方面有那么一些远超旁人的热爱,这一点上肖时钦同样也不例外。
毕竟他就是被黄少天一句“你想不想名正言顺地黑一次联盟服务器?”给勾过来的,临进战队基地大门了才想起来摆出守法公民的嘴脸伪装一下。
“守法其实还是真的守法的。”后来肖时钦曾经这样为自己辩解,“毕竟十年前联盟没有针对有人黑进服务器时的信息安全相关法规。”
但总之,十年前的肖时钦就是这样象征性地推诿了一下便丝滑地上了黄少天的贼船。两台以当时来说是最新技术的洛托姆手机,其中一台还被肖时钦从头到脚改装了个遍,战队基地独立于联盟后勤且经历代雷霆战队队长重重防护措施的同时期带宽最宽网络,肖时钦自己魔改的超高性能笔记本电脑,再加上由电系和幽灵系专家指点的两只特殊培育洛托姆,以及肖时钦个人培育的多边兽2型。
十年前的彼时,整个荣耀地区乃至全世界恐怕也没有几台服务器抵抗得了这样高配置下的入侵,甚至想要不留下痕迹都轻而易举。
于是那一天黄少天早上归队,喻文州上午被带走,肖时钦随后就收到联络晌午一过就赶到蓝雨。整个下午,一半时间花在了肖时钦和郑轩目瞪口呆地听着黄少天长篇大论,艰难地提取出关键信息是“我要把文州监禁我的那个鬼屋买下来登记在我们两个人名下,但是购置时间要篡改到一年前。只要改了联盟服务器里的记录,蓝雨市这边一切好说”。而剩下的一半时间则用在了实践上,郑轩和黄少天一起看着肖时钦噼里啪啦地对着键盘一通敲,洛托姆们和多边兽2型在网络里进进出出,最后的回车按下去之后只听肖时钦冷笑一声:“联盟总部就这?菜得抠脚。”
郑轩:“……老肖你OOC了。”
总之事情在入夜前就结束了。“蓝雨战队队长非法监禁副队长”在记录层面变成了“喻文州把黄少天带回他们共同所有的房产中静养”,针对蓝雨战队队长喻文州(停职察看中)的审查会能挥舞得动的最大的棒槌被受害者本人劈来烧柴,用以给他们狗男男的感情进一步升温。
黄少天第二天一早就拿着明目张胆地捏造出的“证据”直奔联盟总部解救彼时还没有世俗意义上确定关系的将来的伴侣了,丢下郑轩一个人帮着外地人肖时钦收拾拆卸那堆乱七八糟的机械好毁尸灭迹。
“之前联盟挑战的时候碰到跟他对战就感觉到了,黄少天这一眼挑出对面致命薄弱点的眼光是真毒辣啊。”肖时钦一边拆解着设备一边感叹,“还很会躲在喻文州这个战术大师的光环背后专注背刺,每次都要感叹还好我跟他同期,能沾一沾他极致护短的光。”
“那可不,‘联盟第一机会主义者’嘛。”郑轩说是帮忙其实根本不敢乱碰,只能递一递工具打下手,不以为意地回答他,“理事会的人屁都不懂满脑子只有噱头,指着你们几个的战略眼光大局观说战术,对着单兵战术玩出花的来个贬词褒用叫什么机会主义者。——骂谁投机分子呢?”
“要不说黄少厉害嘛,现在荣耀地区乃至各地宝可梦联盟谁还觉得机会主义是投机主义的同义词。一个人凭实力改写词语定义,能有几个人做得到呢。”
郑轩还真掰着指头数:“比如关东石英联盟的大前辈们,实力改写‘劲敌’定义并被伽勒尔联盟那两位发扬光大?”
扣上工具包的肖时钦露出牙酸的表情:“郑轩啊,不带一上来就放大招的。”
就好像机会主义早已被黄少天一己之力改写定义为“极为擅长抓住机遇”,现在的“劲敌”是什么概念?是喻文州和黄少天之间就差一个,其中一人先当冠军另一个去执着地挑战他,的那种概念。噫,从小缠绵的宝可梦训练师。
喻文州当天就被放了回来,肖时钦为了避嫌在他和黄少天回来之前就假装无事发生地开溜了。不过郑轩其实怀疑肖时钦就是明目张胆留下来参加蓝雨的欢迎队长副队归队庆祝会,理事会的那群老饭桶也理解不了一个“连道馆都没有的无足轻重的小城市”的战队队长和他们想借机发难把“稳健派头子冯宪君看好的接班人喻文州”排挤出联盟失败有什么必然联系。
哦,可能也不算完全失败,毕竟喻文州对出于好意劝他“离那个老惹麻烦的黄少天远一点儿,省得影响你前途”的冯宪君愈发厌恶,想让他接老冯的班已经还不如指望黄少天接班的可能性大了。当然黄少天是绝对不可能接那需要屁股焊死在办公室的破班的,冯宪君也看不上整一个人型大麻烦的黄少天。
但对于蓝雨战队来说无论怎样都影响不大,他们巴不得没人能拐走他们的两位宝贝队长,区区联盟理事会更是根本看不上眼。蓝雨战队已经被迫失去过两位队长,够多了。
郑轩打了个哈欠。每年这个时候他都会不受控制地在脑子里过一遍那年今日发生的事情,每一年都是身边安睡的发小们让他重新冷静下来。他扫了一眼旁边,喻文州果然终于是睡熟了。他面向着黄少天的方向睡,郑轩这边看不到脸,但判断他熟没熟睡对郑轩来说轻而易举,也不需要看脸。
毕竟喻文州浅睡的时候在他们面前只会矜持地牵着黄少天一根手指仰面朝天,只有睡熟了管不住本能之后才会整个人像破破舵轮的本体海藻缠着舵和鱼锚一样舒展全身包裹着黄少天恨不得把他整个人藏起来,只留他一条胳膊在外面让徐景熙也能依着他。
以前徐景熙小时候睡在两人中间更是会被直接裹在两人之间,一进了叛逆期还没反抗父母就先放狠话说再也不要睡在他俩之间了。郑轩算了算卢瀚文的年纪,暗自觉得下一个小朋友的叛逆期应该也不远了。
郑轩闭上眼睛,嘴里嘟哝了一句没发出声音的“压力山大”。
抱怨归抱怨,发小和正副队长,还是腻歪一点让人安心。毕竟都是他们蓝雨人自己惯出来的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