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市郊的宝可梦塔还有段距离，我们该出发了。”喻文州说得风淡云轻，唐昊看不出他一点异常，他旁边的张新杰却别过头去用轻咳掩饰了没忍住的笑声。
“我妈给你们煲着汤，等下我给你们送去基地。”徐景熙活动了一下贴了膏药的手，重新清点了一下小保冷箱里配好的一个个小药瓶。张新杰用目光询问他是否需要自己接手，但徐景熙摇了摇头，把保冷箱递给唐昊。“昊哥，拿稳了。”
“谢了。”唐昊开口，发出的声音却莫名沙哑。手里轻飘飘的保冷箱里面几瓶几乎感觉不到重量的药剂，可以让宝可梦走得无声无息、毫无痛苦。这是战队队医分内的工作，但战队里谁都不会希望有需要完成这份工作的时候。
“那我们就等着喝靓汤了，景熙你可不准说什么宝可梦中心要值班就先走了。”再次沉闷下来的氛围中，只有黄少天故意拔高了的声调还带着暖色。“再记得叫上轩仔一起，阿姨煲的汤对我和队长来说可是‘妈妈的味道’，少了你和轩仔那我们的家庭可就不完整了。”
徐景熙憋笑：“那你们不得把瀚文叫上才算真正的完整家庭吗？”
喻文州把黄少天拉到自己身边，挑眉：“此言差矣，小孩子要坐另一桌的，对吧张副？”
张新杰无奈地推了推眼镜：“……我不是霸图本地人，不熟悉怎么分桌，别把你们蓝雨的家庭伦理梗甩给我。”
终于缓和下来的氛围里，唐昊双手小心地端着装有药剂的保冷箱带头走出了宝可梦中心。他还记得去往宝可梦塔的路，于是蓝雨的正副队长便也没有多此一举地提出带路。
宝可梦塔是一般民众也会光顾的公用设施，是唯一从蓝雨市内到塔下都有战队训练师值班保证通行安全的市郊路。蓝雨的正副队长一路上都在和自己的队员们打招呼，直到高塔跟前。
通常一般民众前往宝可梦塔安葬或是祭拜宝可梦，会从正面的楼梯或无障碍直梯直接上到二楼大厅。但在走到正面入口的楼梯前，喻文州开口指示：“从右手边绕过去，走侧门直接进一楼处置室。”
需要在处置室办事的情形极少但也并非没有，除了类似这一次的情况外，重伤重病不治有时也需要借助人类的手予以解脱。黄金一代的三人——两个人是蓝雨战队的负责人，一个人是负责配药的队医，显然已经不是第一次执行这样的任务。并不显得有哪里轻松自在，但至少没有像唐昊一样转个弯就差点一趔趄。蓝雨的双核一左一右及时地扶了他一把，该死地默契，张新杰看着他们如此对称的动作满意地点头。
从外面看一层的层高格外高不是唐昊的错觉，而处置室的面积感觉也占了一层的差不多大半。考虑到不同宝可梦之间巨大的体型差异，这房间的宽广倒也可以理解。
只是当只有三只黑鲁加被戴上口笼、拘束四肢倒在房间正中的时候，便显得有些过于空旷了。
“大多在这之前就撑不住了。”在宝可梦塔相关设施方面，在场权限最高的喻文州轻声解释，“考虑到药物造成污染的可能性，即使是火化后也需要密封处置……在旁边的房间里，等着和它们一起。”
张新杰从唐昊手里接过保冷箱，开始做注射的准备。拆开一次性针管，吸满小药瓶里的液体，排出空气放在银色的金属托盘里，然后是下一支。很快，唐昊手里的保冷箱就换成了医用托盘，里面躺着六支准备就绪的针剂，其中三支是麻醉针。
在前辈们询问的目光中，唐昊放弃了最后一次请求前辈代替自己的机会，来到了仍在发出疯狂的低吼的黑鲁加们面前。其中一只抽搐的前爪缺了一根指头，这个特征让唐昊认出来它。
是半年前的离岛之战时作为别动队袭击城市，被唐昊等没有前往离岛而留守后方的战队训练师们击退的其中一只。唐昊的姆克鹰在打斗中撕扯下了它的一根前趾，救下了被咬住领子勒紧了喉咙的队里新人。
那个时候它可能是还在刘皓手下，又或是刚交出去不久，毛色油亮，牙尖爪利，炯炯目光中透着狡猾与残忍。而现在面前动弹不得的黑鲁加，毛发如同枯草，口笼中张不大的嘴里淌着腥臭的口水，昏红的眼睛里只看得见忘我的疯狂。
刘皓算不得特别精于战斗的训练师——亦或是荣耀的训练师们看惯了五圣的风采不知不觉提高了评价标准——但对宝可梦的培育是达到了道馆馆主应有的水准的。它们如果一直留在刘皓手里，本不该变成这样，但刘皓听从了陶轩，把它们交了出去。
唐昊的背后，响起了笔尖摩擦纸张的声音。同时还有黄少天的声音低声对着洛托姆手机报出时间和在场人员姓名职务，那么在用纸笔填表记录的想必就是喻文州了，张新杰的任务不包括监督记录。
药剂注射是护林员的基本功之一。包括荣耀地区的战队在内，护林员常常会遇到需要给保护下来的人或宝可梦实施急救和注射抗生素、营养剂等的情况。而这次任务定下来后唐昊还专门去呼啸的宝可梦中心再次接受了培训。但唐昊将手伸向医疗托盘的时候，依旧发现自己在颤抖。背后的前辈们没有人挑他的刺。他攥紧了拳头制止住抖动，再次伸手拿起了针管。
唐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手指摸到了黑鲁加的静脉。
吐气。他的手稳稳当当。
呼啸市的天气难得的阴沉。叶修抬头看看仿佛和东南的蓝雨遥相呼应的天色，不由得露出苦笑。
他刚刚斜穿了几乎整个荣耀地区从蓝雨市飞来。因为蓝雨市的环境特殊性，在宝可梦塔的无害化任务执行后是需要留在蓝雨至少一晚由战队的幽灵宝可梦进行各种处置的。叶修当然也担任过类似的任务，当时他曾经问过那时还是蓝雨战队队长的魏琛具体都是些什么样的处置，然而对方只是摇了摇头，用根本不适合他的高深莫测的表情表示知道得越少效果越好。
于是这一次唐昊自然也被留了下来。叶修早知道这一点，他专门掐着任务结束赶过去，就是为了亲自接过填好的报告单，代为提交后好自己任命自己负责把报告副本带给刘皓。
刘皓还在特殊病房住院观察。虽然伤口处置早就完成，但摄入过量药物的宝可梦撕咬下，谁也不能保证被涎液浸过的伤口会造成怎样的影响，医生需要一段时间的判断。
不过身为冠军的叶修很容易就拿到了探望许可。走进病房的时候刘皓抬头看了他一眼，便扭过头去不再直视他，更不要说招呼他坐下。叶修也不甚在意，没有像唐昊之前那样把文件毫不留情地甩到刘皓的脸上，而是递交到了他打满绷带的手里。
“结束了。”叶修低声说。刘皓没有回答他。
叶修内心苦涩地看着眼前坐在病床上低着头的男人。在刘皓还是个在准备参加联盟挑战的半大孩子的时候，叶修见过他每天绕着嘉世道馆晨跑，背包里装着戴鲁比的蛋，问起来说是在为了联盟挑战锻炼体力，背包的戴鲁比是准备一起挑战道馆的搭档。在他挑战成功回到嘉世之后，是叶修判断他临场应变能力不足但基础知识扎实，把他安排在了道馆负责指导后辈——他到底是什么时候成了陶轩棋子，乃至将道馆训练师整个发展成了陶轩的私人势力的？
拥有火系道馆的嘉世城，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把火。当初年少离家的叶修就是因为被苏沐秋苏沐橙兄妹那明媚充满生命力的熊熊火焰所吸引，第一只宝可梦选择了小火龙也是因为那团尾巴上的生命之火让他联想到了苏氏兄妹。同样旺盛的火焰，叶修在陶轩和刘皓的心里也看到了，也因此选择了相信他们——却没有想到，陶轩的野心之火终究烧成了贪欲，而刘皓心里的火，被陶轩丢进去的干柴诱导成了扭曲的妒火。
和无底线地追求利益的陶轩产生了间隙之后，叶修就忙于和苏沐橙一道寻找能将昏迷的苏沐秋从陶轩的势力范围之内转移出来的方法。而在刘皓成长为嘉世副队长后，叶修还当他是那个和戴鲁比一起展望未来的少年，放心地将嘉世城内的事务交给了他来打理。当时的叶修判断可以交给刘皓的依据是他培育的爆焰龟兽。那还是叶修以弟弟叶秋的名义从本家辛苦得来一枚蛋，在刘皓刚加入嘉世战队时为了鼓励他——他因同期的周泽楷异军突起，看到了自己对战才能的极限而泄气——才交给他的。爆焰龟兽性格急躁，习性危险，连排泄物都是易燃易爆需要小心处置的危险品，即使是驯龙师想要培育它也需要煞费一番苦心。而刘皓将它培育得很好，也没在嘉世城内引发过任何爆炸事故——尽管现在想来那些□□的去向开始显得可疑了起来——使得叶修放心地对他作为训练师在战斗之外的能力做出了较高的评价。
如果当时叶修没有轻信刘皓、小看陶轩拉拢人心的本事的话，那只爆焰龟兽或许也不会落得被当做一次性炸弹在离岛用完就丢的下场。叶修根据离岛之战后打扫战场发现的爆焰龟兽遗骸，敏锐地判断出了刘皓或许已不受陶轩的器重，这才有了机会将知晓JS团内部情报的刘皓在他因营养失调死在软禁地点前逮捕归案。可是已经死去的宝可梦，和被利用得无法回头的宝可梦，都已经回不来了。
想起了那只背甲的炸药层完全受潮导致无法再引发爆炸，因而被堵在了崩塌的洞穴中咽气的爆焰龟兽，叶修不由得叹了口气。刘皓向陶轩交出自己所有的宝可梦是在离岛之战之后的事，爆焰龟兽还没受到药物荼毒，因而得以被送回叶修的故乡，以驯龙师传统的方式安葬。那也是叶修离家后第一次以本名而非假借弟弟身份回乡，被家族老爷子骂他有眼无珠识人不淑骂了个狗血淋头。在那之后家里还能放他回荣耀地区自由生活，几乎可以说是多亏了联盟冠军这个无法忽视影响力的头衔，外加得知陶轩曾经是叶修在无名训练师时代的资助人后，老爷子严令他收拾了这个和他不能说完全无关的烂摊子。
陶氏集团将自己明面上摘得干干净净，也不妨碍敏锐的人察觉到它和JS团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嘉世城作为荣耀地区中心城市的地位一落千丈，轮回市大有取而代之之势。嘉世道馆和嘉世战队与JS团的苟且暴露已有数年，道馆被撤、战队彻底重组只有经验不足的年轻人苦苦支撑，陶轩的釜底抽薪让嘉世城元气大伤。
而叶修只是一个指挥宝可梦战斗的能力可以排在世界前几的冠军训练师，收拾烂摊子，谈何容易。
他甚至不知道要对眼前这个他曾经的副队长说什么。
原本这个告知任务也没有必要由叶修亲自来。他的嘉世队长身份和刘皓的嘉世副队长身份都早已是失效的过去式，况且那些宝可梦依据多个现场的明确证据，在官方记录上已经是陶轩的爪牙，原本也没有规定无害化处理后还有告知只不过是“初训家”的刘皓的义务。甚至如果不是唐昊听说任务后需要在蓝雨市过一夜时提了一句“邹远他们几个也不问我一声就把我第二天时间预约了，这么一搞我没时间把结果报告甩那傻逼脸上了啊”，叶修都没想起来这件事。只不过后辈都有这个意思了他觉得身为前辈有责任代劳一下，这才从韩文清手里把这个任务抢了下来。再怎么说他还是比韩文清跟这件事关系近一点。
当时韩文清对他说：“不会说话你就少说两句。”
出门前听说他的任务内容之后，苏沐秋担心地对他说：“除非必要，阿修你最好尽量闭着嘴。”
而苏沐橙则掂了掂手里的精灵球说：“叶修哥你的语言技能全点在嘲讽上了，我怕你判断的‘必要’‘尽量’其实全是一击必杀的时机，还不如干脆从头到尾一言不发。”
但叶修觉得自己总不能真的一句话不说就扭头走人。他挠了挠后颈，看着刘皓：“别再干混账事了，记住你这条命……是拿你的宝可梦换来的。”
刘皓终于有了点反应。他打满石膏绷带的胳膊抽动了一下，才放弃般地开口：“苏沐橙没提醒你最好少说两句？”
叶修老实承认：“老韩跟沐秋提醒了，沐橙让我直接干脆别说话。”
刘皓看了他一眼又低头把视线死死钉在了那张报告副本上：“你就该听她的，那女人跟陶……轩顶撞成那样还比你人缘好那么多是有原因的。”
叶修这才后知后觉，就算是事实，但人刚接到死亡通知就这么跟人补刀说你是用这个代价才换到自己的命的，也确实多少有点地狱得不留情面了。叶修决定还是乖乖地遵从建议闭嘴走人，但临走时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又开了一次口。
“你在呼啸好好干……唐队还年轻，这种事本来不该让他们这代人脏了手的。”
说完叶修便头也不回地走了，自然没有看到刘皓无声地点头，然后在病床上抱着报告副本自己蜷成了一团。
走出全域禁烟的医院大院，叶修终于得了空点上火猛吸一口，抬头看向临近傍晚终于开始放晴露出的天边晚霞，想起了这一场任务中唐昊唯一的一次抱怨。
“唐昊大大说得对啊……明明最初都是冲着切磋变强才来当的训练师，这破活儿啊可真不是人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