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的热身内容,她在每天训练前都会做,已经变成了单纯如同奔跑本身的东西。但这一次,她在做那些折返跳跃与起跑反应练习时,就开始收拢自己的感官。
人究竟能不能控制自己的思维活动?季樱觉得是不能的。但她可以为自己创造一种氛围,就像沉入水中,漂浮在表层时,她依然能看见波光粼粼的水面,折射的阳光在视网膜上空流转。但她沉得愈来愈深时,光线的影响终究会消失,声音亦如是,周身只有深蓝色的水,平静地将她包裹起来。
她从热身开始为自己营造这样的氛围,待到比赛时,她就可以躺在嶙峋的海床上,来自遥远岸上的事物都不再能影响到她。
“请女子800米决赛选手到检录处检录。”
许震也听见了广播通知:“行了,就热身到这,去吧。跑的时候跟住第一名,你现在有这个能力。”
回应他的是季樱径自走开的背影,这让他失神一瞬:这孩子,刚刚有听到他说的话吗?
季樱觉得自己好像沉在一场梦里。在这个天气绝佳、晴朗无云的早晨,她复刻了在暴雨之中,因为特殊气候才能获得的全无旁骛的心境,来到起跑区域的时候,她甚至顾不上紧邻着她左手边那一道,就是她一直在重点关注的陈天驰。整个准备时间内,她没有特意回头朝那个房间看一眼。
“请选手做好准备。”
她深吸一口气,回到起跑线前,两腿分立。
“各就各位——”
季樱弓起身,力量在四肢百骸间流转。
“嘭!”
那将是她从这一刻开始,到比赛结束为止,听到的最后一道声音。
因为她已开始奔跑!
.
季樱终于发现,“什么都不想”其实只是一种不可能达成的理想状态。
当她主动屏蔽了所有来自外界的干扰时,她的心忽然向自己敞开了怀抱。
和自己对话。和每一次呼吸,每一次足尖触及地面,每一步迈开腿时髋关节的感受,后摆时肩胛骨夹起的肌肉,心跳声……人真的能在极度疲倦的极限状态下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么?但是,和“心”对话的时候,这应该是必然能听见的东西。
她和场上选手一样,在越过抢道线后飞快切入内道,队伍阵型在抢道之后迅速拉开,首位与末尾大约相隔20米距离,季樱在抢道时排位并不占优,以一点身位之差跑在第三,但第二名显然在抢道时多花费了些许体力,就这一点乱掉的呼吸,足以让季樱在下一个弯道时实现超越。
她继续着自己的奔跑,到了第二圈,“撞墙”的感觉终于还是涌上身体,生理极限就是无论怎样训练、无论跑多少次,都会一遍又一遍来到选手身上的东西。有人说,优秀的跑者无非就是比常人更能忍受痛苦。有时候季樱不得不承认这是对的。
累到极致的时候,为什么还要继续跑下去?明明停下才是世界上最简单的事,可是在喉咙呕血,大脑缺氧,腿痛到再也迈不开的情况下,季樱偏偏要逼迫自己继续跑下去。
因为只要停下,或者,哪怕只是萌生这种意图,她都再也不可能跑得动了。
第二圈,尤其是到600米左右的位置之后,季樱从来都是凭借最强大的毅力超越身体极限的。
面前就是最后一个弯道了。
季樱忽然觉得她看到了那条路的样子——
那条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道路,那条尽头有一道光辉四射的大门的道路。
她离那扇门还有多远?这一次,这是她能叩开的谜题吗?
她在笔直的道路上加速冲刺,最后一百米,她迫不及待地想要看看门那一端的风景——
也就在这一刻,一道在整个比赛途中都被她忽略的身影,忽然强势地闯进她视野,将先前沉在水中的氛围完全破坏掉,如此野蛮,又如此强大,因为那就是她奔跑的姿态。
那道身影属于在她前方十米左右,率先冲线的陈天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