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班加油——季樱加油——”
季樱比赛时通常会处在一种溺水般的状态之中,所有发令枪响之外的声音都被过滤掉,即使场下有人声嘶力竭地喊着,她也会仍会觉得这个世界寂静如斯,只有或轻巧或沉重的呼吸声,时刻提醒着她——跑步是一种多么孤独的运动。
但这接力比赛中仅有的,也是最后一百米的距离中,季樱却听到了前所未有的欢呼声,像热水入油,她甚至从纷乱里分辨出那些为她们的班级、为她加油的声音,兴奋的、震颤的、沙哑的、声嘶力竭……仿佛全身细胞都被电过,狂欢般的氛围里,她像是长出了一双翅膀,感到从未有过的轻盈。
跑步是孤独的运动不假,但总有团队精神闪耀起来的瞬间。
这样的瞬间,就是她为这些运动深深着迷的时刻。
季樱和前方领先的学姐之间的距离在缩短,每一步落下,她浑身的肌肉都紧绷着,试图让迈出下一步的速率比上一步更快,双腿以极限的距离迈开,短短一百米,力量源源不断从肌肉中流淌而出,大臂挥摆得酸痛不已。
天空仿佛变蓝也变高了,就像回到了记忆中那个破破烂烂的煤渣地,小小的手攥着同样的接力棒,那时候的她也是最后一棒,是所有队友齐声呐喊的希望。
呼吸之间,她已经追到近乎与第八道选手平齐的位置,但象征终点的白线,也已在触手可及之处——
压低重心、躬身、撞线!
撞线时,季樱心想,一百米还是太短了,再给她一段距离,她会是用肉眼也能确认的冠军!
场边传来剧烈的欢呼,分不清是给哪一队,冲线同时,季樱感觉自己和身畔学姐几乎是同一时刻过线,她说不上来是谁更领先,于是缓步走到跑道内侧的草坪上等成绩。竭尽全力的百米冲刺让她埋头喘息了一会儿,下一刻就被扑上来的队友们牢牢抱住了。
其他选手也都陆续过线,大家焦急地等待成绩统计,就在此时,裁判席附近却传来些许议论声。
“怎么了?”季樱踮脚望去。
队友前去打探到消息:“好像是分不出我们和高三哪个才是第一名,现在连小数点后第二位的成绩都是一样的,他们在讨论要不要并列第一。”
“过去看看。”季樱说着跟队友们朝裁判席走去,高三十二班的接力队员们也已经等在那里,但一个谁也没能想到的身影早就出现在了裁判席,正和身为主裁的体育组组长一起观看桌上的某样东西。
——许海越!
季樱赶到时,他正对主裁说:“拍摄出来的结果就是这样,您看下能当做参考么?”
“来来,你们也过来看看。”主裁招呼着季樱她们。
季樱伸头一看,桌上放着的手机正播放着一段视频,从终点线的侧面录制,刚好录下了刚刚她们冲线的画面。接下来是两张截图,捕捉了两队冲线瞬间,并用一条手绘的红线表示了躯干位置,将这个视频放慢再放慢来看,两队的成绩差异才终于得见。
更早触达终点线的那个人是季樱,但两人之间的差距的确非常小,如果没有这个视频,大概就很难判断了。
“高二四班是第一名。”主裁宣布,“都没意见吧?也感谢这位热心同学提供的比赛录像哈。”后一句是对许海越说。
季樱的队友们已然欢呼起来,高三学姐们也点点头:“可惜了,确实慢了半步。”
见结果已定,许海越拿回手机放进口袋,一抬眼就对上了季樱的目光。
季樱怎么也想不到许海越刚刚竟然录下了冲线的视频。从赛前调查对手到叮嘱她交接棒技巧,再到因为手计精度不够高而无法决出冠亚的关键时刻,许海越全部在场。一场短短的接力赛,他也做了所有能做到的准备,只要是她的比赛,不论规模,他大概都会用这样的态度来应对吧。
她用又惊又喜的眼神看着他:“你刚刚是回去拿手机录像了?可是你怎么猜到我们成绩会差不多的!”
许海越认真地想了想:“可能我是预言家吧。”
两个人对视片刻,季樱大笑出声,许海越也笑得耸起了肩膀。
“如果你是预言家的话,”季樱抹了抹笑出来眼泪的眼角,“拜托预言一下,我今年能不能……”
她不用将想问的目标说完,因为那个目标很简单,她和许海越都清楚是什么。
而许海越回答这个问题也不需要经过任何思考,嘴唇动了动:“可以的,今年一定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