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樱蹲在紧挨着草坪的跑道最内道,她甚至能闻到近在咫尺的泥土气息,浸润着春天的味道。
第一组400米已经跑完,她被分到第二组第一道,此时正在调试起跑器,踏板的位置是按照之前和许海越测试过一下午的数据放置的,即使不试跑,她也完全可以安心,光是踏感就让她很安心。
这个起跑器还是她自带的。乐中的运动会,本身还是倾向于让学生们从忙碌的学习中抽身出来放松放松,兼具强健体魄的意思,不会主动提供起跑器。像她这样带着设备过来参赛的学生,反而是特立独行的存在。
这种小型比赛,自然也没有电计的条件,选手们的成绩是由坐在终点线旁边的老师们手计的。那里放了一节能推动的楼梯,老师们挤在里面,十六个人高高矮矮地坐了四排,每两个人计同一条跑道上选手的成绩,最后的成绩是这两个结果取平均。
即使如此,她还是控制不住地兴奋,刚做了几组深呼吸才平静些的心跳,此刻疯狂得像是要破膛而出。“咚咚咚”的震响让她第一次知道人可以如此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明明周遭各种各样的噪声如同海潮一样包裹着她,她却浑然不觉,只从那些声息中再准确不过地捕捉到她想要的那一条:发令声。
“第二组,各就各位。预备——”
季樱蹬上起跑器。
同组的其他选手也做出预备姿势,大多是双腿分立的站姿,有意识弯腰屈膝降低重心的人都没有,所以季樱立刻吸引了部分场外目光。
可她眼中只有眼前这一小块塑胶地面,屏息凝神,周遭空气的流动似乎也在这一刻凝滞。
枪声响起。
季樱蹬地起跑!
八条跑道上的选手同时出发,远远看去组成了一道移动的弧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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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0米和100米、200米一样,是每位运动员占用一条跑道,比赛全程不窜道的项目。标准田径场的跑道一圈400米,指的是最内圈的长度,也就是季樱正奔跑着的那一圈。但由于两段弯道的存在,相邻两条跑道中,外道会比内道长7.5米。
目前的各类径赛赛事中,都以撞线时刻为准,统一终点线的位置。为了确保不同分道选手的实际奔跑距离相同,200米及以上的分道跑项目,会在起跑时采用“前伸数”做补偿。季樱分到的第一道,起点就位于终点线之前;外道则会依次前移,从弯道开始起跑,最外侧的第八道,前伸数已经来到了53米以上,选手的位置甚至快到弯道中央。
从选手的角度而言,前伸数导致400米比赛在不同道次奔跑时,会有截然不同的体验。位于最内道的选手,在视觉上从一开始就遥遥落后于其他人,带来很强的心理压力,如果急于追赶,会导致前程耗费体力过高,后程跑崩;位于最外道的选手,全程无法看到其他选手的奔跑状况,不知道其他人跑得是快是慢,相当于摸着黑跑,同样难以把握速度,只能竭尽全力地冲刺。
所以南非田径运动员瓦伊德·范尼凯克在2016年里约奥运会400米决赛上,以43秒03的成绩破世界纪录夺冠时,才会如此石破天惊,因为那时候的他就奔跑在最外道,这场比赛也被称为“第八道奇迹”。
而从观众的视角,前四分之三的赛程,都是没办法用肉眼观察名次状况的。只有当选手们都进入最后一条直道的时候,才能分得清究竟谁跑在前、谁跑在后。
400米赛事的看点恰恰就在这里,局势瞬息万变、不可预知,当选手们踏过最后那百米前的白线时,整个体育场都会为之沸腾。
许海越将季樱送上跑道后,就回到高一(4)班的观众席,一过来就被顾曦和肖澄团团围住。第一组奔跑的过程中,他将上述这些讲给两个人听,肖澄再望向赛场的神情都多了几分肃穆,而顾曦则更注意他说的选手感受:
“那也就是说,最好的分道是中间么?”
“是的,四五六道相对好跑。”
肖澄闻言,立刻双掌合十:“求求了,让季樱分到好跑的这几道吧。”
许海越站在围栏边眺望着下方的赛场,第二组选手正在引导员的带领下往起点处走,他扶在栏杆上的手指微微发紧,无意识间用上了很大的力气。
三个人紧张地看着,直到季樱在第一道的位置就离开队伍站定,肖澄发出一声哀嚎:“怎么是第一道——”
顾曦也紧张地握住了栏杆,身体往外探着:“别慌,道次虽然有影响,但最后还是要看市里。”
许海越眉心微蹙,目光牢牢缩在预备起跑的身影上,没有说话,只有发青的指尖暴露出一丝内心的紧张。
鸣枪出发,全体起跑。
很快,不论是认真在看比赛的观众,还是在谈笑间隙无意眺望片刻,观众席上的人们都立刻意识到,跑在最内道的那个同学,速度快得惊人——
刚跑出第一个弯道不久,季樱就超越了所有人,在远离观众席这一侧的直道上,已然来到了第一位!
肖澄已经完全看呆了,探身尖叫着:“这么快?你刚刚不是说起点那里差五十米吗?她已经在第一个了!”
许海越只是聚精会神地看着,没有说话。女生跑到离他最远的位置时,他的视力开始不够用,在烈日之中用力瞪着眼睛聚焦,两只眼睛却不堪重负地溢出疲劳的眼泪来。
他一边看一边目测着季樱的速度,她的每一步都迈得稳健,体力分配得很好,刚刚他几乎以为季樱因为分到第一道而在起跑时多用了体力,现在来看,她全然有余裕完成最后的冲刺。
经过最后一条弯道后,季樱的领先优势进一步扩大,最后100米的直道上,她旁若无人地大步奔跑。跑道旁站满了人,无数双熟悉或陌生的眼睛都停留在她身上,恍惚中她身后仿佛逶迤着一道与烈日同色的光带,许海越知道那是他盯着一处太久后,视觉残留在视网膜上的投影,但他甚至舍不得眨眼。
在这万中无一的春日,天光明彻,她被簇拥在欢呼声编织成的海洋中,笔直地撞向赛道尽头的白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