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渊?”
南离又伸手探了探他的头。
怎么这么烫?
不好!
南离急忙跑回房间,慌慌乱乱地翻找着药箱,又急匆匆地跑回去。
拿出银针扎他的穴位,让他放汗。
不一会儿,他全身都冒了汗,
南离的额头上也冒出一些汗珠,
洛渊的身体不停地在往外冒汗,南离便拿着一块方布一遍又一遍地地给帮他擦汗。
许久,洛渊才睁开眼。
南离也是松了一口气。
“现在感觉怎么样?”
洛渊睡意惺忪地回道“好多了。”
南离又伸手谈了谈他的头。
这凉凉的触感,瞬间削了洛渊的几分睡意。
“嗯……那你先休息会儿,粥凉了,我去给你热一下。”
“不……”一个字还没吐清,肚子就传来了抗议声——咕咕噜~
南离未回头,浅浅一笑,端着粥走出了房间。
现在几时了?
洛渊下床走到窗边,看外边月亮的高度,大概已是丑时了,自己一觉睡了这么久了,南离也守了这么久。
片刻,南离端着粥回来了,但不知为何神色有些别扭。
洛渊刚端起碗准备享用,鼻子却先一步嗅到了丝不对劲的气味。他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了看南离。
南离不自然地活动活动嘴巴,眼神瞟向一边“那个……厨房那木炭烧的火太旺太急了,这粥……热得稍微有点火大。”见洛渊未回应,她又补了句“你让李妈妈以后买柴火的时候稍微注意点儿。”
听到这句,洛渊实在没忍住,笑出声来。
随即对上南离想刀人似的眼神,
立刻低下头,大口大口地把那一碗粥喝了个精光。
看着他狼吞虎咽的表演,南离笑了。
那粥还别有一番滋味呢。可能是洛渊太饿了吧。
“谢谢你。”
“你以后有病及时治,就算谢我了。别硬撑——你告诉我的。”
撂下这句话,南离离开了房间。
这句话,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来来回回萦绕在洛渊耳边,不觉间,他的唇边勾勒起一抹肆意上扬的弧度,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活动活动筋骨,果然,无病一身轻啊!笑意许久未散。
今日是四月初十,所以南离一早便去了黎睦彦府上。
“我去,好痛!你就拿这针硬生生扎我?”
“不然呢?还要先给你颗糖豆哄住了再扎?”
“不是,我是说你不应该先针刺哪些穴位镇痛吗?”
“奥”南离拖了个长音,“你早说你怕痛呀。”
“我…嘶——”
南离已按他要求的开始下针了。
“废话少说,我赶时间。”
黎睦彦紧了紧牙关,忍!
施针结束,南离收拾好针囊,临走前,掏出一个小袋子,从中拿了一个远远的小东西递给黎睦彦。
“还真有糖豆?”他有些惊讶。
从黎睦彦府上离开后,南离又去了鍩人夫妇那里。
南离还是照老样子敲门,不一会儿,门就从里面敞开了。
开门的,是那个小女孩。她站在一个小木凳上,许是因为身高还够不到那个门闩。
两人一对上眼,小女孩便又踉跄地下了凳子,搬着凳子急匆匆地跑回房间,带上了门。
“小雪啊,跟小孩子打交道,一定不要冷脸呀,不然他们会胆怯的。”
阿婆正站在厨房门口,笑意盈盈地讲道。
“阿婆!我从东市买了小排,中午吃蜂蜜小排可好?”南离举起手中提着的小袋晃了晃,嘴角自然上翘。
“你爱吃便好。”阿婆的语气满含宠溺。
南离环视小院儿一圈,“诶,阿公又去哪了?”
“刚去后山挖木耳菜了。”
“木耳菜?”
“嗯,你阿爷最近新栽上的。”阿婆指了指小女孩的房间,“她可爱吃啦。”
“还从未吃过呢,看来啊,我今天是借着她的光喽。”南离俏语道。
两人默契地相视一笑。
待阿爷摘回猜来,很快,阿婆便利落地做好几道色香诱人的菜肴。
“你去叫姿姿来吃饭吧。”阿婆对南离道。
“她叫姿姿?”
“对,姿色的姿,快去吧,待会儿菜该凉了。”
南离走到姿姿房间门前,轻敲几下,未等开口,女孩先将门敞开了。
南离看着姿姿,似乎在思索该说些什么合适,愣了一会儿,说了句“吃饭了。”
姿姿点点头,全程没抬头看她。
刻意回避她的眼神,是怕她。
饭桌上,姿姿也显得有些拘谨,一直是阿婆在给她往碗里夹菜。
“小雪,给姿姿夹点木耳菜,她够不到。”阿婆偷偷给南离递了个眼色,那道菜估计也是她特意放在那里的。
南离照做,姿姿也确实很爱吃那道菜,刚给她夹上没多久就吃光了,南离便给她夹了好几次。
饭后阿婆还蛮高兴地对南离说,这是她这些日子来,饭量最大的一餐。
姿姿吃完饭后又躲回了房间。
阿婆和南离收拾完碗筷,便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四月份的阳光,格外和煦。
“小雪,这个给你。”
阿爷递给南离一条串着一个桃核的红手绳,刚才吃饭时,南离注意到姿姿手上也有一条,和她这条是同样的。
“古时有‘一桃压百木,一核阵千邪’之说,寓意驱散邪气、保平安,作护身符,也可压惊。‘核’与‘和’谐音,也寓意着家庭和睦。”阿公解释道。
原来那日,阿公不是去摘桃,而是去捡桃核了。可能是见当时的姿姿惶恐不安的样子,想到的吧。
而且,她和当时惶恐不安的南离很像,年岁也差不多。
“谢谢阿公,阿公帮我系上吧。”
“好。”
砰!——一阵刺耳的声音,从姿姿房间传来。
手绳还未戴好,南离骤然冲过去。
推开门,只见一个灰扑扑的、像被碳烤黑了的木头箱子被打翻在地,小女孩呆楞地站在一旁,神色无措。
阿婆阿公也赶忙过来了。
“呀,姿姿,这……”阿婆快步走上前去将那个木头箱子里倾倒出的东西收了回去。
还是第一次见阿婆这么焦急的样子,好像自己犯了很严重的错,姿姿的脸上更添了几分茫然与无措。
南离虽第一个赶到,但迟迟没踏进房内,也是因为看到了那个木头箱子。
房间的陈设很简单: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具简陋的梳妆台,一套桌椅。这也是南离短暂住过的地方。
箱子本是放在衣柜上面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方才姿姿不小心撞到衣柜,箱子这才掉落下来。摔在地上时,箱子的盖子和箱体已经分离了,里面装的是一些小玩具,样子千奇百怪,像是手工做的,有几个琉璃做成的小玩意儿,可能因年限过长,变得有些脆了,这一摔便碎了,还有一串珍珠,断了线,散落地满地都是。
那全是她小时的玩具,里面每一样,都是爹爹亲手给她做的,是给她留在这世上唯一的一点念想了。是那场大火里唯一没被烧毁的东西。
南离从那片废墟中寻到它时,抱着大哭了好一阵,拿回到这个院子后,便将它放到了衣柜上,藏在一个隐秘的角落,再也没拿下来过。
因为她怕自己会忍不住落泪。
阿婆只顾着收拾地上散落的东西。
南离缓步向女孩走近。
女孩低下了头,没敢看她。
“没伤到哪儿吧?”南离蹲下身,轻轻上下摩挲着女孩的手臂,低语道。
指尖的温度透过衣袖,传到小女孩那似乎被吓僵了的冰冷的身体上,舒缓了她的几分紧张感。
她轻轻摇了摇头,磕磕绊绊发出几个声调“对不起。”
南离僵了一会儿,微微一笑,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用尽可能柔软的语调回道“没关系。”
“阿婆,待会儿我来收拾吧,我想和她单独待会儿。”
阿婆这才回过神来般,停下了忙碌的手,心忧地看向南离。
南离面带着笑,微微点了点头。
待阿婆和阿爷离开房间后,南离拉着小女孩到床边坐下。
“‘姿姿’这名字是谁给你起的?”南离挑起话头。
小女孩没紧接着回答,大概是思考了个一分钟左右,才带着稚气的语调回道“不知道,他们都这么叫。”
“嗯……想家吗?”
姿姿没回答。
“对不起,再忍忍,一个多月后,我才能放你走。”
“是你杀了我爹爹吗?”姿姿突然问道。
南离的心瞬间紧了紧,“对,是我。一定很狠我吧,一定……很想杀了我吧。我当时也是这种感觉。”最后一句话的语气,明显弱了几分。
两人间的空气凝滞了片刻。
“我杀了你,他也活不过来了。”
在这之前,南离做足了心理准备,但当实际听到这句话从女孩口中说出来时,那道本筑好的防线,还是轻而易举地被击溃地不成样。
直到小女孩的下一句话,
“而且,我也没想让他活过来。”这句话的语气异常地平静。
女孩缓缓抬起头,看向了南离。
她的眼白红了几分。
“我不喜欢他。”她说这句话时的声调很低,但却像是久久藏在心底的最真实的那句话,被歇斯底里地吼了出来。
“我……”她的眼眶里瞬间含满了泪,南离清楚地感受到她在发抖,
“我……不喜欢他那黏糊糊的口水。”最后几个字,几乎是颤抖着吐出来的,她又猛地低下了头,两滴豆大的泪珠被甩到衣服上,她紧紧地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抽泣声。
南离瞬间反应了过来,为何她会在毕儒的房间里,躲在那个狭窄的橱柜里。
但此刻,她脑子几乎空白了,她完全想不到任何的话来安慰眼前这个女孩,现在说什么,又都还有什么用呢?没有人能改变已经发生的事实。
她……才六岁。
南离的手在空中踌躇了许久,最终还是决定一把将女孩揽抱住,就这样只抱着,是她此刻唯一能做的了。
女孩在她的怀里哭了好一会儿。但她一直没怎么发出哭声,只默默地落泪,南离再低头看她时,她已经睡着了,脸上的泪痕也已经干了,但睫毛还湿漉漉地。
南离将她的头轻轻扶到枕边,帮她盖上一床薄被。
女孩一直睡到傍晚时分才醒,南离也一直坐在桌旁,她怕开门声太响,会吵醒女孩。
“醒了?”南离倒了满满一杯水,递给女孩“全喝光。”
就算她不这么说,女孩也会喝得一滴不剩,因为那会儿,她真的好渴。
“那个木箱,对你很重要吧。”女孩注意到那个被打翻的木箱,现在已板板正正地放在桌上。
“嗯,那是我爹爹在这世上仅存给我的东西了。”
“他也不在了吗?”
“嗯,不在了。”
“那你想他吗?”
南离愣了几秒,回道“想,我很想他,很想他们。”她翻了翻木箱,翻出一把小小的木制剑,递到女孩手中。
微笑着说道“你愿意跟我学几招剑吗?日后,便能保护自己了。”
女孩懵懂地点点头。
“‘姿姿’这个名字,叫起来好绕口,以后,我称你‘莹莹’可好?”
莹莹仍点点头。
晚上,四个人搭火烤肉吃,氛围融洽了许多,多了几分家的感觉。莹莹这一顿又吃了很多。
南离答应以后每隔七日来教看望她,并教她一个新招式。
“小雪,那个箱子……”
“阿婆,您不觉得,她打翻箱子后,那会儿茫然无措的样子,很像十三年前那个我吗?”南离释然一笑“箱子,我已经收拾好,放回原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