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首是四名唢呐手,胸前系着褪色的丝绸红花,腮帮鼓胀,正卖力吹奏着欢快的曲调,可那喜乐的音调却莫名透着一股子凄厉。随后是四名锣手、四名鼓手,排场规整,确是大户人家的做派。
乐手之后则是四名身着猩红袍服的轿夫抬着一顶绣金花轿,轿身摇曳,行进间却悄无声息。前后各有八名丫鬟,手提火红的灯笼,烛火在笼中幽幽跳动。
她们足不点地,身形随着乐声轻轻跳跃,如同被微风吹起的纸人,在浓雾中无声地飘行。
身临其境的恐怖片让徐昊紧张地咽了口唾沫,不自觉地攥紧了拳。
随着队伍渐近,赵璟透过枝叶缝隙,终于看清了那些“人”的面容。
前排乐手身形枯瘦,五官扭曲,脸色惨白如纸,仿佛扑了厚厚一层粉。双眼空洞无神,偏偏都描着血一般鲜红的嘴唇。
后方的丫鬟与前排如出一辙,只是双颊还涂着两团刺目的圆形腮红,在青白的脸上更显诡异。
树上三人已能看清花轿上精致的雕花纹路。
轿顶四角各悬着一枚古朴的铜铃,随着轿身起伏轻轻摇曳,却未发出丝毫声响。
原来镇上居民惧怕的,竟是这么个东西。
别被她看见。
老太太的警告在赵璟脑中回响。
这东西不能招惹。
随着花轿行至树下,四人不约而同地伏低身子,将自身彻底隐匿于枝叶阴影中,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赵璟睨着树下诡异的仪仗,思绪却飘向之前和陈贺延一起看的恐怖片。
如果按电影套路,此刻该有人失声惊呼,或不慎碰落枝叶,引得鬼魅抬头,而后上演一场午夜亡命追杀,最终生还一人或者无人生还。
这么想似乎不太吉利……
然而这时一阵微风拂过,悄然掀起花轿侧帘的一角。
一道身着繁复嫁衣、头覆红盖头的身影端坐轿中,双手端庄的交叠置于膝上。
嫁衣宽袖下,一抹莹润的雪色自腕间隐约透出,看上去像是一对上好的白玉镯,卡着镂空的金色锦鲤花片。
等等……难道被察觉了?
四人呼吸同时一滞,眼神骤冷,周身肌肉绷起蓄势待发。
然而,轿帘只一晃便悄然垂落。那队伍依旧吹吹打打,欢天喜地地自树下经过,渐行渐远。
并无意外发生,也未被察觉。
能在这种游戏里存活下来的,果然没有笨蛋。
赵璟眼中掠过一丝对靠谱队友的赞赏,接着眯眼望向轿队出现的方位。
为何会从那个方向来?那边究竟藏着什么?
眼见那诡异婚嫁队渐行渐远,一直屏息的徐昊终于长舒一口气。
“总算走了……”他嗓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软,又迟疑地问,“还……还睡吗?”
经此一遭,四人睡意全无,面面相觑。
那支队伍依旧在远处的街巷间迂回穿行,不知是要前往某处,还是在黑暗中搜寻着什么。
这一夜,再无人敢阖眼。
待到天光初透,死寂一夜的刘府再度苏醒。
桌案下,陈贺延眼睫微颤,睁开眼时对着垂落的桌布怔忡一瞬,眸中迷蒙顷刻散去,恢复一贯的清明。
桌布外,几道影影绰绰的影子正无声移动。
虽无脚步声,却传来细碎的私语能让人分辨出是府中的纸人侍女。
“听说刘府要和柳家结亲了!”
“你从哪儿听来的?”
“昨日下午媒人已将八字送来了,说是天作之合呢。”
“今早管家就要去与……少爷商议大婚事宜了!”
外头那人的进度,倒是快得出奇。
陈贺延笑了笑,转而思考如何尽快返回婚房。
管家今日要来,祠堂便不宜久留,得抓紧时间回到婚房。
只是这些纸人为何清晨便聚在祠堂?
打扫卫生吗?
他侧耳细听,外头传来瓷器轻碰桌面的脆响。
这群纸人是在更换贡品?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苹果端详片刻,又回忆起昨夜所见的贡盘瓜果,个个都鲜润饱满。
刘府祠堂的贡品竟然每日更换?果然是大户人家。
侍女们置换妥瓜果,出门正欲离去。
陈贺延抓住时机,自桌下悄然钻出,无声尾随其后,借一行人身影掩映,朝婚房行去。
身为这刘府名义上的“少爷”,返回婚房居然需要如此躲藏,简直倒反天罡……
刘府的天空带着雾蒙蒙的阴翳。
天光未明,府内张灯结彩的猩红绸带无声摇曳,廊下高悬的灯笼透出暗沉的红光,将院墙映出一片斑驳。
侍女们步履轻盈,行进不慢。
院内此刻并无其他活动的纸人,这个时辰,大约只有负责祠堂的侍女会进行每日的贡品更换。
前方就是婚房院落所在的转角。
陈贺延悄然提速,想要趁机拐入,目光却无意间瞥见侍女手中盛着干枯水果的贡盘。
嗯?
他倏然锁眉,脚步一滞。
然而却也只瞬息的犹豫,他默记下那列侍女离去的方向,随即身形一闪,隐入自己的院落门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