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人”们,主要以那些身着月白道袍的身影为主。
为首的那张脸,三角眼,面皮白净又虚伪,正是赵无俊,他身后,是络腮胡的王师弟,瘦高个的修士,还有其他几张曾经出现在屠杀现场的面孔,他们都被无形的力量拘束着,拖拽到了她的“领域”中。
开始的时候,她的报复很直接,将他们死死缠绕,吊悬在半空,她缓步走近,用冰棱一寸一寸,刺破道袍,没入肌肤。
这还不够。
她用幻术,将他们做过的暴虐行径,千百倍的反馈到他们自己身上,看着这些平日高高在上,视魅族为草芥的“道长”涕泪横流,尊严尽失。
逐渐的,她不再满足这些简单的报复。
在梦中,她尝试调动自己被封印阻隔的力量。
她耐心地引导,凝聚,一开始只是细微的感应,一丝丝阴冷火热属于魅族本源的气息,艰难地穿透“太清锁灵印”的缝隙,萦绕在她指尖。
一次,两次......梦境的次数叠加,经验的累积,这个过程越来越“熟练”,幽暗的气息从一丝丝,变成一缕缕,逐渐汇聚,在她掌心盘旋。
她轻轻一点就行瓦解那些修士的护体灵光,剥夺他们的修为。她随意调动着这股力量,凝结成鞭,凝结成笼,将修士们困在其中,享受着力量本身带来的,凌驾于一切之上的自由与强大......
“唔……”
雪闻笙猛地睁开眼,抬起双手,举到眼前,梦中移山倒海,剥夺修为的力量呢?没有了,手上只有抠挖树皮留下的伤痕才是真实的,指尖隐隐作痛,提醒着她梦境与现实的反差。
前一秒还在云端俯瞰众生,执掌生死,下一秒就跌回这具冰冷无力,被重重封印禁锢的凡俗躯壳里。充盈的力量感退去,留下的是更深邃的空洞,焦渴,和绝望。
她缓缓放下手,握紧拳头,指甲嵌入掌心的旧伤,带来新的刺痛。
梦里的女王褪去华袍,依旧是囚徒。
而囚笼的钥匙,远在九天之上,握在那个她爱恨不能,像冰山一样永恒寂静的人手里。
她起床默默地清洗伤口,敷上草药,重新戴上那副温顺平静的面具。
爱恋在压抑中扭曲,痛苦在沉默中疯长,渴望力量的信念在绝望中淬炼成了毒。
白天她是尘寂山最恪守本分的弟子,夜晚她是游荡在后山与梦魇中,逐渐被黑暗浸透的幽灵。
而明决依旧圣洁,遥远,是她痛苦的源头,也是她无法挣脱的执念。
又一日,天空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雨水敲打着竹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雪闻笙站在廊下,看着庭院中被打湿的药草,忽然轻声说:“这雨......让人心里也湿漉漉的,很不舒服。” 她顿了顿,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在说给他听,“有时候,真希望有一把破天神剑,能劈开这漫天阴霾,见到天光。”
她的话里,带着双关的意味,既指天气,也暗指她此刻的心境与她渴望的圣剑“焚梦”。
明决静立在廊柱另一侧,望着雨幕,素白的衣袍在湿润的空气中更显清冷。他默了片刻,缓缓道:“骤雨不终朝。天地尚不能久,而况于人乎?静待即可,强求反失。”
静待?她如何能静待?
魅族困顿的处境时时刻刻都灼烧着她的灵魂!他说的平静,说的“静待”,在她听来,像冷酷的嘲讽。
这些试探一而再,再而三的失败,情感上得不到丝毫回应的干渴,她内心的阴暗面像得不到光照的苔藓,肆意蔓延。
她不再满足对着树木岩石发泄,开始尝试一些从魅族岛屿带出来的隐晦的秘法去刺激血脉,夜晚的“修行”变得频繁危险。
她偷偷收集月华最盛时的露水,混合了几种药圃边缘生长的,带有微毒性的阴寒草药,按照记忆中模糊的秘法仪式,在子夜时分躲在自己房中绘制一些简单的阵图结界。
这层小结界给了她保护,她盘坐阵图中,努力催动体内被封印的力量,试图找到一丝缝隙。
每一次尝试,都像用脆弱的身躯撞击一座无形的铁壁。
那道“太清锁灵印”稳固得令人绝望,金色的道纹在她意念触及之时便会隐隐浮现,将她所有的努力都消弭于无形,严重的时候,还会引得自身气血逆冲,喉头腥甜。有好几次,她几乎要压制不住强大的反噬之力,险些惊动外界。
又失败了,失败给她的不仅仅是身体的痛楚,还有精神上痛楚。
这些源头都来自明决。
是他!是他亲手给她戴上了这个枷锁,让她眼睁睁看着族人受苦,无力救援!
雪闻笙不知道的是,在她每一次于深夜进行危险尝试,气血剧烈波动之时,静室之中,已经入定的明决,眼睫都会颤动一下,他周身融于天地的气息,会出现一丝微小到几乎无法捕捉的涟漪。
他一直都知晓。
知晓她的试探,知晓她内心那日益膨胀的黑暗与痛苦,可能也感知到了她危险,试图冲击封印的举动。
但他从未点破。
像一位冷静的医者,观察着病患身上毒疮的恶化,却并不急于动手剜除,而是静观其变,等待着某个契机,或者......等待着病患自身的觉悟。
他的道,是自然,是超越个人情感的悲悯。他深知,外力强加的“拯救”往往适得其反。有些路,必须她自己走过,有些坎,必须她自己迈过,有些罪,必须她自己认知。
在她又一次冲击封印失败,脸色苍白,脚步虚浮地出现在早餐桌上时,明决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开口说了一句:“修道之人,当知‘欲速则不达’。气血浮躁,于己无益。”
雪闻笙拿着筷子的手猛地一僵,惊出一身冷汗。他看出来了?他看出她气血不稳?那他是否......看出了更多?
她不敢问,强作镇定,低下头,低声应道:“是......我记下了。”
那一刻,她感觉自己所有的伪装,像阳光下的冰雪,脆弱得可笑。可他偏偏不揭穿,用超然物外的态度,看着她在他划定的界限内挣扎,沉沦。
这种“被看穿却又不被点破”的状态,让她感到无所遁形的恐慌。好像她所有的努力,所有的痛苦,所有的阴暗心思,在他眼中,都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幼稚闹剧。
她得不到力量,得不到回应,甚至得不到一场痛快的审判。
她是一只被困在透明琉璃罩中的飞蛾,能看见外面的光,却永远无法触及,只能在方寸之地,徒劳地撞击着那坚不可摧的屏障,直到力竭身亡,或者彻底疯魔。
两人之间,那根紧绷的弦,已经到了极限,只需轻轻一触,便会彻底断裂,引发不可预知的后果。
打破这份微妙平衡的,不是激烈的冲突,也不是蓄谋的试探,而是一个偶然,纯粹得像山间清泉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