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宵捏着烟头颤巍巍跌进烟头山里，声音在闷热的空气里被挤到变形，那么难听，迟曙再也不想听到。

“你就当做没看见我。”

“拿个东西，就走了。”

立宵扭头吸了口气，扶着墙站起来，腿有点儿抖，往巷子外走，巷子里很闷，立宵闻到迟曙一路走来的凉气，在一整个巷子里经久不息，到了巷口，李梓舒的车也到了，周程久往巷子里看过去，迟曙侧头看着，张了张嘴，大抵此刻失声，才是让一个演说家璀璨的生命化成了烂泥。

汽车开走了，周程久看着尾气飘散，不敢回头。

眼泪在眼眶里下雪，遮掩视线模糊不清又冰冷，让人发慌。

周程久扭头看了他一眼，跑掉了。

后来有一天，周程久结婚之后，迟曙和她丈夫聊天，她丈夫偶然提到，一天夜里，程久突然给他打电话，哭得停不下来，她问他，世界上怎么会有那么深的悲伤。

周程久也是第一次那么难过，好像生命失去了，好像剪刀直戳进眼睛里，她疼得浑身发抖，不知如何是好。

迟曙骑着摩托，满身的汗在冷风里热了又凉，他突然笑了，在无人的夜里，笑得很大声，夜里的凉风刮到身上被熏蒸出成水蒸气，涌进眼眶里，滴到云里，落到明早的露珠上。

立宵在秋收的时候带着杨念宁回南方了。

————

迟曙回到理发店后，他花了一个月的时间把理发店的生意谈妥，让杨温和梅也继续去学习，然后拿着自己的东西回了家，开启一段学习，也许是重生。

等他拿起立宵给他准备的东西，已经是很久之后的事情了。

迟曙坐在书桌前，打开了一本笔记，原来立宵的字也能写得这么漂亮，这么工整。

很多笔记，一些他用过的旧书里，一些便利贴贴上工整的公式盖住了书上原本潦草的笔记，很多本书，很多笔记。

迟曙把优盘插上，看见他录的课，开始一段是他自己上课的时候录的，还有学生，不知道后来怎么单独录了，只有他一个人，自己讲，说给屏幕那边，永远不会回应他的人。

五颜六色的衣服，五颜六色的笑容，和五颜六色的他。

有些讲课之余专属于立宵的挑逗的话，会让迟曙猛然扭头，以为他就在身边，

小曙，欢迎你打开宵哥专门给你准备的礼物，就算不想让宵哥陪在你身边，也要让我的声音和智慧陪在你身边，哈哈，开玩笑开玩笑。

迟曙鼻头一酸。

他打开了视频，拿着自己的新书，认真听课，立宵的声音在耳边环绕，像是坐在他身边，下巴轻轻放在他的肩头，一字一句讲给他听，他遇到不会的地方翻一翻笔记，总能找到详细的解析，和立宵状似无意的告白。他尽力不去看笔记，可视频里，声音里，字里行间，全都是他，迟曙有些失措。

小曙，听到这里休息一下吧，不然宵哥要心疼了。

这里是不是很有意思，我当时听老师讲了好几遍没听懂，现在讲给你，才算是彻底弄懂了。

迟曙同学，迟曙小朋友，这个真的很难，所以一次没考好一定要再给自己一个机会，你宵哥当年差点挂了。

好了，迟曙同学，放下你的笔，出去眺望一下远方，夕阳美不美，数学题是很有意思，但想宵哥的话要不要打个电话呢？

宵哥一直在线，如果没有接电话，就是在跟你说话。

我们迟曙这么聪明，就算一时解不开，也会再给自己一个机会的。

乖猫咪，累不累，累的话，去亲我一下。

恭喜我们可爱的迟曙小朋友，这门课听完啦，太棒了，如果宵哥在你旁边，一定要给他一个吻犒劳一下你自己。

小曙，讲完这节课之前，宵哥要告诉你，以后也会不断重复，我爱你，很爱你，只爱你一个，会一直爱下去，变成老头也爱的。

……

肉麻的情话说不完，可一想到要听的对象是你，就忍不住想郑重一点儿。

……

小曙，你要一直记得，我爱你。

……

小曙，最后一节课，宵哥告诉你，你不要急，我会等你完善好自己的骄傲，穿上你梦寐以求的锦绣华服或者青衫布衣，再去掀开你的红盖头。

宵哥一直等你。

迟曙捂着头，铺天盖地的便利贴和电脑里的声音，他又湿了眼眶，他想哭，他泣不成声，他哭得像个孩子，他哭得不像个大人。

他慢慢站起来，他抬头四处张望，他要在空白的房间里找出一点儿颜色来，他打开窗户，他俯视，他要从苍白的土地上看出一些生机来，他眺望，他要从暗淡的群山里找出一些光亮来，他扭头，他在空荡荡的房间里一遍遍扫视，终于发现空无一人，既无颜色也无生机，既无光亮也无人，他颓然，他跪在椅子上，听着跳动的声音，闻着清淡的味道，他执着地看着模糊的色彩，开合的嘴唇和展开的笑，他抬头，凑近，他深情又固执地吻上那个屏幕里，要溢出来的爱意和触摸不到的深情。

原来我是如此爱你，以至于与你有关的一切，都让我如此痴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