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站起来,凄声叫起来,碎瓷片一般的手拖着他的小腿把他摔回床上,他顾不得疼爬起来,双手按着碎玻璃碴往外跳,很高,但他回头看了一眼走过来的怪物,就闭眼跳了出去,落到一个怀抱里,像是酷暑蒸干的干草味的怀抱里。在那个怪物阴恻恻的眼神里,一双手温柔摸着他的脑袋,把他裹进了怀里。
“疯子!”
那人深深看了立宵一眼,甩开了竹竿,从大门出去了。
男孩拽着老太太湿漉漉的前襟,终于掉下了眼泪。
老人抱着小孩回了草房子,立宵坐在床上,晃着小腿,晃着手,脚踝上,小腿上,手心上尖刺的疼痛让他发出低声的呜咽,眼泪的声音都要比这呜咽响亮。
“疼就哭出来。”
小孩看着站在门口的老太太,湿漉漉的眼睛止住了眼泪,“不疼。”
老太太走过来,轻轻把他流血的脚放在膝盖上,伸手去擦了擦小孩眼角掉下来的泪,她让他看她手里的药,“擦药很疼,疼就哭出来,你要是能哭出来,老奶呀,就给你吃糖。”
小孩点头。在雨夜里,在草房子晕黄色的灯光下,传来一个小孩儿清脆的哭声,那哭声嘹亮,不像是单纯的悲伤。
立宵闭上眼睛,石头的冰凉跟他的身体融为一体,他闭着眼睛,任清爽的雨水一滴一滴落在他的脸颊上,他的眼睛眯起了一条缝,朝河岸边上看过去。
后来立宵知道这个老太太是他的亲老奶,她会说一些不让人喜欢的话,可是每次落在他身上的手,总是比羽毛还要轻,立宵一直到伤好都被老奶照顾,可是老奶也许真的不喜欢小孩,他一次也没有住过草房子,老奶也从来不住在他的小屋,只是在屋里陪着他睡着了,然后在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去。他总希望自己的伤好的慢一点,再慢一点,多得几天这样被哄着入睡的日子。他咬着牙,偷偷把擦好药的伤口洗掉,伤口溃烂,他低头看着受伤的脚踝,看着永远不会好的伤,老奶也会永远陪着他。
后来老奶发现了,也许她会像立云和发现他偷偷把药倒掉那样,狠狠揍他,骂他说他混小子,不听话,可是老奶要走这件事好像比疼更让人难受,他自幼懂得衡量哪件事更重要,比如推辞想吃的零食让给邻居家的弟弟更得婶婶的欢心,比如安静背不喜欢的诗要比说想说的话更让妈妈多留一会儿,而比起受伤,他更怕一个人住在小屋里。
老奶没有揍他,高高举起的巴掌又落回她的手掌,老奶重新给他上药,说他不听话,威胁他,如果不好好上药,自己就不会再来。
立宵的伤终于好了。
老奶走了。
他学会一些新东西,比如搬来一块石头,放在低矮的篱笆上,比如翻过去,他在夜里躲在牛棚里,看着那个疯子扒他的窗户,看着老奶拿着拐杖赶人,没有人知道小屋里没有人,他一直在牛棚里住了一星期,才被老奶发现,老奶眼睛不好,耳朵却好得出齐,那天他咕咕叫的肚子出卖了他,老奶把他领了回去。
老奶把他放在热烘烘的摇椅上,自己坐在旁边木疙瘩上,轻轻荡着他,温和开口,“你要知道,老奶年纪大了,老人身上总会有些味道,小孩子不喜欢,小孩子的父母也不喜欢。”
立宵问:“是不是喂牛的干草的味道。”
老奶不说话。
立宵以为自己猜错了,又问:“是不是蒸馍馍的味道。”
老奶还是不说话。
立宵想了好一会,扯着老奶布衫的下摆,“老奶老奶,是不是软糖的味道。”
立宵说,这些味道他都很喜欢。
老奶说:“那你就留下来,陪着老奶。”
立宵晚上住在老奶的床上,那里是艾草的味道,一转身,就能闻到老奶浅浅的呼吸,像是母亲的摇篮曲,他一闻到,就睡得很香。
立宵去河里帮老奶洗碗,担水,在河里捉虾,河边距离老奶的屋子很近,可是老奶还是会拿着拐杖去河边接他回家我,每次到了黄昏,老奶一只手拿着拐杖,一只手牵着立宵回家。
立宵知道老奶身体硬朗,也知道她只是眼睛有点瞎,但老奶为什么一天到晚拿着一根粗大的拐杖,没人说得明白原因。
后来一天晚上老奶蒸馍晚了,立宵在河边只顾着捡贝壳,也忘了回家,到夜色笼罩下来,他才拿着装满贝壳的桶往家里去,他刚出了河边,就僵硬地站在那里,再也走不动一步。
后来老奶跑到河边的时候,只有青草上的鲜血,还有竹竿噼里啪啦打水的声音,老奶疯了一样拿着拐杖冲了过去,那人突然腿脚伶俐的跑了,老奶只看见河面上漂浮的衣服,看不见她的孩子。
老奶声音苍老的可怕,立宵现在想起来,也许还有那时的他读不懂的绝望,“老奶来接了——”
过了好一会儿,小孩从石头后边出来,他的衣服被撕扯的松松垮垮,腿跟被竹竿戳掉了一块肉,身上青青紫紫,老奶跑过去,从河里淌过去,河水连带着血迹,衣服和老奶的鞋子都冲走了。
那是一生体面的老奶的第一次。她在河里摔了一跤,冲过去把小孩紧紧抱在怀里,浑浊的眼泪,把小孩的额头烫伤,小孩大声哭起来。
老奶把他抱怀里,亲他的额头,问他怕不怕,他说,“老奶站在河岸上那时候,我就不怕了。”
老奶抱着他,紧紧抱着,“老奶的好孩子,有老奶在,再也不让他过来。”
老奶不在了,立宵觉得恍然,又抬头往岸上看,确实是空的。
“我可以摸你吗?”那个人随着水流慢慢往上走,水流激荡的波纹冲击着立宵的小腿,他的腿疼得有些哆嗦起来,那个人的手从水底游过来,他看着立宵流血的小腿,“我可以摸你吗?”
立宵看着他的手,一动不动。
岸上边传来一声吼,立宵听见了抬头,那个人却依旧看着立宵,把他的手伸过去。
“立宵!”那个河岸上的人近了,声音焦急,“他是个疯子!”
立宵看清了河岸上的人,又把头底下来。
“他不是疯子。”立宵喃喃,“他在装疯。”
立宵被婶子带回了家包扎好了腿,家里没有人,立云和带着杨念宁去县里的房子里,立晚回学校了。
在深夜里,他抬头看着自己的窗户,那个他夜里从来不敢打开的窗户,他听着风声敲打,浑身发抖,他站起来,他的小腿抽搐疼痛,他把窗户打开,黑洞洞的冷风灌进来,立宵扶着窗户,跳了出去,他翻着围墙,跳进了老奶的院子里,那个车棚里的甘草太低了,他靠着已经显得很矮了,没有灯,立宵浑身都在抖,他轻轻敲了敲堂屋门,有风吹过,立宵一扭头,风就把门打开了,立宵进了屋,老奶的照片在正屋,笑得很温和,像是欢迎他,他也笑了,他进了屋,躺在小床上,没有被子,什么也没有,床板也很硌人。
立宵躺下,看着大床,他轻轻闭着眼睛,“老奶,我回来了。”
陈年的窗户被风吹破了,风从外边灌进来,扑打立宵的脸颊,抚摸一般。
老奶,你还要不要你的小立子了。
忘记给你带软糖了,我也很久没吃了。
老奶,你不要我了吗?
我很累。也很想你。
你怎么把我一个人留在这儿。
风一股一股灌进来,把他湿漉漉的衣服都风干,怎么秋天了,还是这么温暖的风。
六年来,他第一次睡得这么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