例如皇室宗亲若是拥有私人樱桃园,不仅不必缴税,甚至还能领“养树钱”。
譬如岐王,他每年可从朝廷领取万贯补贴,只因府邸内栽种了大片樱桃树。
品官的赋税优待同样极大,五品以上的官员,名下“樱桃田”免税,九品以上者则可减半。
官员们甚至可凭借手中的权力,将果园挂在某位亲王、郡主名下,以避赋税之重。
至于寺院道观,若能取得“赐樱牒”,便可百年免税。
如慈恩寺,名下樱桃园每年产万斤鲜果,却不必缴纳一文钱的赋税。
朝廷对宗室、官员、寺院都有赋税优免之法。
这种税制,使得占人口很少的商户,承担了整个朝堂过半的赋税。
而享有特权的人不仅免税,还通过“赐樱”等方式将拿到补贴。
可普通果农,面对沉重的樱桃税,若收成不佳、家中无力负担,就只能以女抵债。
于是,京兆府内,便催生出“樱桃婢”这一特殊群体。
她完全可以利用自己的身份,避开沉重的赋税,令她的铺子盈利更多。
可她没有,因为在她看来,享受得越多,就应该付出的越多。
她眨眨眼又道:“正因为喜欢,才更要让它来得干干净净。”
孙黎怔怔地望着她,还是不太明白她的用意。
孙黎收拾好思绪,又问:“可是……娘子,您要种这么大一片果园,是否需要多招些人手?明年三月是农忙的时候,男子大多数都做庄稼活…”
沈知锦点点头:“我知道的,所以你最近多留意下女子。”
孙黎愣住了:“女子恐怕适应不了……”
沈知锦摇头:“普通女子的确不易适应。”
她顿了顿,语气微沉:“但若是那些被逼入绝境,被卖作奴婢,被迫离家、失去自由的女子呢?”
孙黎倏地怔住。
沈知锦缓缓道:“你可曾见过,她们被主人随意赏赐,被关在府邸里,终其一生无法离开?”
孙黎的心脏猛然一缩。
她当然见过。
她自己,曾经便是其中一员。
她咬紧牙关,手指微微收紧。
沈知锦看着她,神色平静,却透着一种无法忽视的力量:“所以,从今年起,你要多留意那些流落街头的贫苦女子,若她们愿意,便让她们到果园来,包吃包住哦~”
她突然明白了沈知锦的意思。
这世间,有些人一生顺遂,便不知逆境为何物。
可那些真正从逆境中爬出来的人,往往会有一股旁人难以想象的韧性。
孙黎的喉咙有些发紧,她攥着衣角,眼神有些发红:“娘子放心,我一定尽力。”
沈知锦轻轻颔首,缓缓道:“她们未必比男子弱。”
她们只是没有机会。
孙黎深吸一口气,郑重地点头:“我明白了。”
“娘子,你真的是菩萨心肠。”孙黎眼眶红红。
沈知锦低头闻花:“我可没有你说的这么好,我只是爱钱,想挣多多的钱。”
沈知锦与孙黎正在说话,忽然,一道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略显稚嫩的声音。
“黎姐姐!”
一名十二三岁的少年兴冲冲地跑进了花店。
少年生得白净,一张脸透着几分未脱的稚嫩,乌溜溜的眼睛充满了少年人的活力,嘴角微微上扬,带着特有的活力与朝气。
孙黎见到来人,眼中透出一丝意外,随即笑道:“小安?怎么今日有空来我这儿?”
小安进门时,先是高兴地喊孙黎,随后目光一转,瞥见沈知锦,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变得拘谨恭敬起来。
“小安这是我家娘子!”
“娘子安好。”小安的目光掠过沈知锦,手指微微收紧,像是生怕自己露出什么破绽。
可他终究只是个十二岁的少年,即便掩饰得再好,仍难掩心底的拘谨。
沈知锦只当是他见生人的拘谨,问道:“这是?”
孙黎解释,这少年名唤小安,是隔壁玉石字画店的小管事。
年纪虽小,却颇为机灵,深得店主人信任,日常店里的大小事务,安排得井井有条。
孙黎还说道,“花朝”刚开张时,小安便时常跑来,帮着出主意。
比如如何摆放花木、如何吸引贵人,甚至连最初定价时,他都给了不少建议。
最为重要的是前两年大火的姚黄,就是从“花朝”先出的,这也是听了小安的建议选进的花,若不是有他从旁协助,花店绝不会经营得如此顺利。
说这里孙黎深深感叹,小安虽年幼,却比许多大人还要精明能干,往后定会有一番作为。
小安听了这话,被夸得连忙摆摆手,忙道不过是顺手帮忙罢了。
拘谨的眼神若有若无地扫过沈知锦,又怕落在实处,只能连着看过她身后某处望上一眼。
见他如此拘谨,孙黎也没有继续夸他了,笑着问道:“找我何事?”
小安回过神来,笑嘻嘻地说道:“是这样的,黎姐姐之前不是一直想要飘渺先生的画吗?我家老板前阵子请他作了一幅百花图,今日刚送到店里。老板觉得此画虽好,但风格太繁丽,不适合留作自用,便打算寻个有缘人。”
“我想着你一定喜欢,便第一时间拿过来让你瞧瞧。”
他这话说得随意,仿佛只是偶然得知孙黎的喜好,又恰巧有合适的画,才顺手带来。
可他的语气、神色,似乎又带着几分不安,似乎是在安心沈知锦看不上这画。
甚至在说完之后,眼神下意识地瞥向她身后。
说着,他小心翼翼地将怀中的画轴捧出,眼中带着几分期待。
画卷极长,不便展开,忽见一道修长的手探出,稳稳地接住了画轴一端。
宁贵从沈知锦身后上前一步,与小安一同展开画卷。
这一瞬间,小安的身体陡然绷紧,指尖几乎要攥住画轴,眼神不由自主地再次瞥向宁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