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再次相见,周思忆已是一副妇人的装扮。
她比从前更沉静了,眼角眉梢都带着隐隐的疲惫,虽然刻意掩饰,但仍被沈知锦敏锐地捕捉到了。
苏清云也微微怔了怔,随即笑着牵住她的手:“胡夫人来了,今日赶来可累坏了吧?锦锦过来领你同窗去歇歇。”
周思忆神色一动,随及温婉一笑,轻声道:“夫人,客气了。”
沈知锦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的心情复杂至极,想起那日朱雀大街上听闻她成亲的消息时的震惊,想起自己为她愤愤不平,为什么她要嫁给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夫子,为什么她要过这样的生活?
沈知锦深深看了她一眼,终究没有说出口,伸出手只是轻轻道:“来,我领你进去。”
周思忆微微一怔,握住那手,随即笑着点头:“好。”
这门亲事苏清云和沈翰相看了好久,沈家已是三品武将,若是沈家长子的妻子地位过于高攀,不仅会引来闲言碎语,可能还会招致圣上忌惮。
兰家虽然是正四品,曾祖父曾任至前朝首辅,皇权更迭但世家不败,但现在的兰家大爷任职太常寺少卿,这远离了权力纷争的中心,且沈知行与兰家娘子的兄长亦有同窗之情,所以这门婚事乃天赐良缘。
沈府的接亲马车轧过平康坊,孩童举着饴糖追逐车驾,笑声四起,沿街酒旗上的胡商鹦鹉被着声响惊地连声叫嚷:“吉时到!吉时到!”
“小姐,沈家的朱幰车已经过了安上门!”
婢女阿萝撞门帘,惊得兰雅手中团扇险些跌落,扇面上百子图的婴孩仿佛都在嬉笑她,她顿时红了脸。
“新妇子!催出来!”不知哪个促狭郎君先喊了一嗓子,兰府顿时沸腾如元日傩戏。
十位国子监生徒抬着半人高的洒金笺挤到兰府门前,最前头的青衫郎君振臂高呼:“沈兄今日不对出十首催妆诗,休想接走我们兰少卿的掌上明珠!”
而沈知行带来的人也不是吃素了,嬉闹间对完了好几首催妆诗。
“宝镜初开金鹊舞,琼枝欲压绣帘垂。胭脂染就芙蓉色,莫教菱花笑画迟。”
“银虹照彻玉楼春,烛影摇红映黛痕。却问画眉深浅处,东风已度海棠门。”
“沈行郎,这催妆侍你一首也没作。”一往日好友打趣拦下,“你这还想接走新娘子!我替兰兄第一个说不!”
在众人的附和下,沈知行知晓逃脱不了,思索片刻他开口:“螺钿妆成星汉流,琼卺盛得月光稠。天孙若解人间意,早遣虹桥渡玉楼。”
“呦呦呦!沈兄这是在怪我们拦着他呢!罢了罢了!我们也不做这无趣之人!”
沈知行被逗了闹红了脸,众人准备放这位新郎官过去之后。
“拦住!快拦住!”兰家公子的声音从垂花门传来,“沈家郎君不射三箭就想进门?当我们兰家是东西市的胡肆吗?”
话音刚落下,兰家公子招收让小厮门抬着东西走到门口,是一个靶子桩。
国子监生听罢连声赞同:“都说沈将军箭术极其精湛,想必虎父无犬子!沈兄,不妨给我们露一手。”
沈知行只能接过箭簇,在众人的嬉笑催促下连中三箭。
时辰渐近,前院已是锣鼓喧天,迎亲队伍将至沈府门前,沈知行一身大红喜服,骑在高头大马上,眼底是藏不住笑意。
周围百姓纷纷围观,议论声此起彼伏:“这新郎官长得可真俊啊!”
“听说他二甲进士,文采斐然。”
“这桩婚事倒真是天作之合……”
锣鼓声中,花轿停在门前,新娘被搀扶着下轿,团扇挡面,随着引礼婆子的步伐,一步步踏入沈府。
院中宾客纷纷上前贺喜,宋微与苏临也站在人群中。
“沈兄大喜。”宋微朝他微微颔首,声音一如既往地冷淡中也带了丝丝欢喜庆祝。
苏临笑着躬身,语气轻松:“表兄,今日可是你的大喜日,莫要太拘谨了。”
沈知行失笑:“你们两个也来了,今日尽兴便是。”
宋微的目光扫过正厅,在沈知锦身上微微一顿,随即很快移开。
拜堂的时辰已到,堂前摆放着香案,红烛高燃,宾客们围坐四周,喜婆扶着新娘站定。
“一拜天地——”
沈知行与兰雅缓缓跪下,向天地行礼。
“二拜高堂——”
苏清云眼中含泪,扶着新娘的手轻轻拍了拍,满是欣慰。
“夫妻对拜——”
沈知锦站在一旁,看着两人缓缓行礼,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
她的兄长成亲了。
这意味着,从今日起,他将与另一人共度一生,成家立业,担负起新的责任。
“礼成——”尾音还在梁间打转。
沈府老管家已抬出几十筐撒帐钱,金箔剪成的同心结混着喜庆果子漫天纷飞。
在外蹲守许久的乞儿们捧着荷叶接着这喜庆,抢到了乞儿门站在沈府门前笑得露出新换的糯米牙。
这也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观看一场婚礼,她看着堂前的红烛,看着新娘一袭红衣凤冠霞帔,兄长的神情,那种欣慰而郑重的神色。
她忽然意识到,成婚不仅仅是一个仪式,而是一种承诺,一种羁绊。
她的心头微微发紧,想到自己终有一日,也会像兄长一样,站在这样的红烛之前,与另一个人共度一生。
这一刻,她的心情竟然有些复杂。
她目光微微侧转,落在了人群之中。
宋微依旧站在不远处,神色冷静如常,可当她的目光扫过来时,他的手却微微收紧了些。
喜乐声在院中回荡,鞭炮声震耳欲聋,沈家大婚,圆满落成。
新房内。
“请郎君赋《却扇诗》!”司仪高唱声中。
沈知行,执笔泼墨:宝扇玲珑彻夜开,琼枝已入凤凰台。姮娥若解怜春色,莫遣清光映玉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