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宁归默不作声地把一个小瓷碗端到了沈知锦面前。

沈知锦一看到那熟悉的暗色药汁，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了。

“小姐，该喝药了。”宁归认真提醒。

沈知锦望着那碗药，心里顿时叫苦不迭。

这药一般是她早上在家喝的，但今早她起来晚了，没来得及喝。

中午被家里仆人送来的，定是娘亲担心她，意思是让她午饭过后正好喝。

奈何这药实在太苦，她每次都要做许久的心理建设才肯喝下去。

宋瑶凑近看了一眼，立刻捂住眼睛：“哎呀，光看颜色就觉得苦！锦锦，你每天都要喝这个吗？”

沈知锦垂眸：“是啊。”

她苦着脸，叹了口气：“这药比你想象的还要苦。”

宋瑶立刻做出一副痛苦状，满脸同情：“那你真是太可怜了。”

她捏着鼻子道，“那你赶紧喝完吧，喝完我们就收起来，眼不见心不烦！”

她已经连续喝了很多时日，现下她是一点也不想喝。

在无人注意的角落，苏临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几颗包裹着彩色糖衣的糖果，放在沈知锦桌前。

华阳公主原本随意地翻着书，闻言，懒懒地抬眸，目光落在那碗药上。

她随口问道：“为何要喝？”

沈知锦撑着下巴，唉声叹气：“大夫说我思虑过度，需要调理。”

华阳公主挑眉：“思虑过度？”

她轻嗤一声，微微摇头，眼底带着一丝冷意，“庸医。”

沈知锦抬头看向她：“公主觉得不对？”

华阳公主不疾不徐地合上书，目光清冷：“思虑过度？思虑从何而来？是突发的，还是长期如此？”

“若是突发的，安神药无妨。”

“但若是长期如此，就该对症下药，找到根源，而不是靠这些没用的药水。”

沈知锦听得微微一怔，心里竟然隐隐有些触动。

她当然知道公主说得对。

她的“思虑”并非无缘无故，而是因为她的经历，才让她的精神状态一直处于一种复杂的境地。

即便今生生活安稳，心境却始终没有真正平复。

沈知锦沉默片刻，指尖轻轻拂过药碗。

看着沈知锦沉默了，低着头像是在思考。

华阳公主看着她，似笑非笑：“怎么？你喝了这么久，自己却从未想过？”

沈知锦笑了笑，手指摩挲着药碗边缘：“我当然想过。”

“那你为何还喝？”华阳公主挑眉。

沈知锦低头，缓缓开口：“因为这药是我娘每日亲自吩咐，看着人熬的。”

华阳公主微微蹙眉，似乎并不理解她的意思。

沈知锦抬眸看向她，目光平静：“这药有没有用，我自己心里清楚。但我娘每天都会问我喝了没有。她见我喝了，才会安心。”

即使这药，只是一个心理安慰作用，她仍旧每天喝药，从未拒绝过。

因为她清楚，这一碗药的背后，藏着她来之不易的亲情。

她珍惜这份亲情，所以即便药未必有效，她也愿意喝下去。

华阳公主听完，神色顿时冷淡下来语气淡漠：“愚蠢。”

沈知锦微微一笑，毫不在意：“嗯，公主说得对。”

她的坦然让华阳公主微微一顿，像是没料到她竟毫无反驳之意。

华阳公主凝视着她，缓缓开口：“所以，你宁可让自己受罪，也要让你娘亲安心？”

沈知锦轻轻摇头：“不是‘受罪’，是‘珍惜’。”

华阳公主微微眯起眼，语气冷淡：“你的珍惜，是以牺牲自己的舒适为代价？”

沈知锦笑了：“世间万物，凡是有价值的东西，总要付出代价。哪怕只是让亲人安心。”

锦华公主沉默了一瞬，她当然明白沈知锦的意思。

但她的世界里，亲情并不是她的羁绊，她的选择永远是基于理性。

随即，轻嗤一声，语带讥讽。

沈知锦静静地看着她，目光微微一动：“公主不认同亲情？”

华阳公主的唇角勾起一丝嘲讽。

“亲情？”她语调淡淡的，眼神却极冷，“亲情不过是世人自缚的枷锁。”

沈知锦怔住了。

这一次，轮到她被震撼了。

她从未听过有人如此评价“亲情”二字。

沈知锦微微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一时答不上话。

她从未如此直接地面对过“亲情”的另一种解读。

她珍惜亲情，因为这份亲情得之不易。

可华阳公主拒绝亲情，因为亲情束缚了她。

两人对视片刻，彼此皆是沉默。

最后，还是华阳公主率先开口，语调轻描淡写：“不想喝，就别喝。”

沈知锦回过神来，轻笑道：“公主是想替我倒了？”

华阳公主漫不经心地道：“若你不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