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里都不去。就在这里。”
“那你来做什么?”
玖玖沉默了一会儿。“来守着。”她说,“守着她,不让那些东西再伤害她,以前我就是这样做的。那些她扛不住的时候,都是我出来的。”
芮云轻看着玖玖,玖玖也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很久。
然后芮云轻开口:“谢谢你。”
玖玖的眼神波动了一下。
“谢谢你一直在保护她。”芮云轻说,“小时候她被赶出家门,是你帮她撑过去的。南溪柒出事的时候,是你替她扛下了最痛的那部分,那些她不敢面对的、不敢记住的东西,都是你替她收着的。谢谢你。”
“但是你很累的吧,你是她,又不是她,辛苦了。”
玖玖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但现在,”芮云轻说,“你可以歇一歇了。这里有我,有田姨,有王叔,有很多人。我们一起来守着她,你不用一个人扛了。”
玖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的眼眶红了。不是木梳桐那种汹涌的哭,是那种很轻的,几乎无声的流泪。
眼泪从她眼睛里滑下来,在月光下闪着光。
“我好累。”她说,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从七岁开始,我就一直在守着她。我不敢闭眼,怕一闭眼她就撑不住了。”
“南溪柒跳下去的时候,是我按住了她的腿,不是她不想冲过去,是我。因为我知道,如果她冲过去了,她也会跳下去。”
芮云轻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那时候她站在天台边缘,看着南溪柒的背影。她的身体在往前倾,手已经伸出去了。”
“是我,用尽了所有力气,把她的脚钉在地上。她以为是自己害怕,是自己懦弱。不是的。是我。”
玖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些年她一直在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没有冲上去拉住南溪柒,但她不知道,如果她真的冲上去了,现在就没有木梳桐了。”
芮云轻伸出手,握住了玖玖的手,那只手冰凉,骨节分明,和木梳桐的手一模一样,但触感完全不同。
木梳桐的手是软的,暖的,玖玖的手是硬的,凉的。
“你很好。”芮云轻说,“你保护了她也保护了你自己。现在,让我来保护你们。”
玖玖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太多东西。
疲惫、释然、还有一点点不敢相信。
“你真的这么想?”
“真的。”
玖玖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的冰冷开始慢慢融化。
“那我替她来过了,”她说,“这是最后一次,我不会再出现了,希望她以后都是欢乐无忧的,我要走了。”
“然后彻底离开了。”
……
第二天早上,木梳桐醒来的时候,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说不上来,像心里一直绷着的一根弦,忽然松了一点,不是断了,是松了。松到不再勒得她喘不过气。
她走到客厅,芮云轻正在厨房煎蛋,田妮妮在阳台浇花,王晰在看报纸。
一切都和平时一样,但她看着他们,忽然觉得心里很满,不是那种激动人心的满,是那种安安静静的,让人想赖着不走的满。
“芮云轻。”
芮云轻回过头。
“昨晚,玖玖是不是来过?”
芮云轻的手停了一下。“你感觉到了?”
“嗯。以前她来的时候,我什么都不知道。醒来就是一片空白,像被人偷走了一段时间。但昨晚不一样。”
“昨晚我能感觉到她在,像隔着一层薄薄的玻璃,她在那边,我在这边。她没有偷走我的时间,她只是……陪着我。”
芮云轻关了火,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她跟我说了一些事,关于南溪柒的事。”
木梳桐的眼神暗了一下。
“她说,那天在天台上,不是你没有冲上去。是她按住了你的腿。因为她知道,如果你冲上去了,你也会跳下去。”
木梳桐愣住了。
这些话像一把钥匙,插进了她心里那把锁了十几年的锁,那把锁锈迹斑斑,她以为再也打不开了。
但现在,钥匙转动了,不是一下子打开,是一点一点地,艰难地转动,灰撒撒地落下。
“她……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因为她要保护你,从七岁开始,她就一直在保护你。那些你扛不住的时候,都是她出来替你扛的。你以为是自己的懦弱,其实是她的勇敢,也是你的勇敢。”
木梳桐的眼泪掉下来了,但这一次,不是崩溃的哭。
是那种被理解了被看见了被原谅了的哭。
她哭得很轻,很安静。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桌面上,在阳光里闪着光。
“原来不是我。”她说,声音很轻,“不是我懦弱。”
“不是。”芮云轻握住她的手,“从来都不是。”
九月,陈里佃的案子开庭。
木梳桐没有去,不是不敢,是不想。不想再看见那张脸,不想再听见那个声音。
她已经放下了。
不是原谅,是不再让那个人占据她的任何一点情绪,芮云轻替她去了,回来的时候告诉她,陈里佃在庭上很沉默,全程低着头,只在最后说了一句“我对不起她”。
“你信吗?”芮云轻问。
木梳桐想了想。“信不信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说什么都不影响我接下来怎么活。”
十月中旬,判决下来。陈里佃因侵犯隐私、名誉权、扰乱公共秩序,加上之前嫖.娼、赌博、借高利贷的案底,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十年三个月。
木梳桐看到消息的时候,正在阳台上浇花,栀子花已经谢了,叶子还是绿的。
她放下喷壶,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然后她把手机放进口袋,继续浇花。
芮云轻从屋里走出来,站在她旁边。“还好吗?”
木梳桐点点头。“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开心,不是难过,是空了,好像有一块石头一直压在胸口,现在石头被搬走了,胸口反而空荡荡的。”
“空的才好,空了才能装新的东西,能够完整的放进欢乐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