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玄明子快步迎上姜离不过脸上尽是未散的余悸与困惑:“姜道友,方才你那句话是何意?我怎么听得不明白。为什么那凌召虽是剑阵双修,却也败于剑阵双修?”
姜离脚步未停,略作思忖,轻声念道:“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鱼而取熊掌者也。”
玄明子一怔,更茫然了:“这鱼与熊掌,和那凌召又有何相干?”
姜离解释道:“他既贪剑式锋锐招招致命,又求阵法诡变以假乱真。看似兼修并进,实则两端皆未深耕,剑意因阵法分神而失纯粹,阵纹也因剑招强附而露破绽。”
方才第二次交手时,她便窥出了端倪。
凌召虽在暗中布阵,可每当阵纹将成之际,他眸光必会微微垂落在阵眼一瞬,手中剑锋也会随之减弱几分。今日若他真能将剑意与阵道融会贯通,剑阵相生,怕也不是他的对手。
第二日胜者组晋级名单已定,按大会安排,需等第三日败者组比赛结束最终名额出炉后,第四日才会正式进入云潭秘境。
故而第三日便空出了一整日,可作休整。
谢无妄此前自动认输败于姜离,所以第三日仍有败者组的比试。玄明子问她:“姜道友可要前去观战?”
姜离摇头。
谢无妄此战必胜,并无悬念。
难得闲下一日,又想到即将进入的云谭秘境,她记起乾坤袋中尚缺几样必备之物,便决定外出采买。
刚至客栈楼下,便见段红缨提着几盏新扎的花灯走进客栈。
精巧的竹骨衬着白色纸面,灯面上绘着鹊鸟衔枝的纹样,随她步履大开大合的晃动。
恰在此时,长街尽头传来一声悠长清亮的吆喝:“花灯,新扎的花灯咧。”
玄明子闻言一怔,恍然抚掌一拍,说道:“瞧我这记性,今日竟是花朝节。”
“花朝节?”姜离脚步微顿。
水生也是好奇,探出脑袋问:“什么是花朝节?”
段红缨提着花灯走近,眉眼间带着几分雀跃:“花朝节也是乞巧节,是渊都少男少女的大日子。听说晚上有灯船游河,街头还有百戏杂耍,火树银花,热闹得很。”
这些自然是王府里的丫鬟嬷嬷说与她听的。
今日岐王特意准了她半日闲暇,她得了空便过来找姜离她们。
姜离与玄明子对视一眼,心头皆掠过一丝异样。
这位岐王殿下行事总透着些不寻常。
段红缨将其中一盏绘着锦鲤的花灯递给水生,小孩子对这般精巧热闹的物事向来没有抵抗力,水生接过灯柄,眼里映着好奇跃动的暖光。
几人遂出了客栈随着人流往街市行去。
段红缨拉着水生在前头,很快便被一处吐火吞刀的杂耍摊子吸引了目光,围在人群外踮脚张望。
姜离见二人兴致颇高,便也不催促,正好瞥见道旁一家店铺,匾额上书“朱砂阁”,门面虽不大,但看起来里头黄纸、符笔、丹砂却陈列得颇为齐全。
前番在静安寺除祟,洛水河镇邪,乾坤袋里的符纸已耗去大半,阵旗也有损毁,正需在入秘境前补齐。姜离原打算稍后去寻,不想路过这“朱砂阁”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便与玄明子一同进了店中。
待结账出来,姜离手中已多了厚厚一叠新符、两支狼毫并几盒上等朱砂。
刚踏出店门,街市上忽地刮起一阵阴风。
姜离脚步骤然一顿,霍然抬眼望向长街尽头。
玄明子抱着刚买的几卷阵图与空白阵旗,见她神色有异,不由问道:“姜道友,怎么了?”
姜离一言不发,下一秒突然将手中物事尽数塞给玄明子,身影一晃,已没入熙攘人群。
方才风中,竟夹着一丝陆云的气息。
可他分明已经被她斩杀在洛水河之下,又怎能重现在这千里之外的渊都?
她身形几转,追至一条灯火不及的偏巷口。巷内昏黑,一道黑袍身影背对着她,静立如石。
姜离按剑上前,左手伸出扣向那人肩头,触手却是冰凉坚硬,竟不似血肉。
那人被这一扣带得缓缓转身,兜帽滑落半寸,露出的却是一张以拙劣笔法画着五官的纸面,颧骨处还晕着两团猩红的胭脂。
此时,巷子深处传来几个孩童笑闹的声音,几粒爆竹被点燃抛向空中。
“啪!”
一声脆响在头顶炸开,银花四溅。
那纸人忽地一颤,嘴角朱砂线条向上扭曲弯起,竟从纸缝间泄出嗬嗬的如风穿破洞般的漏气声。随即整具躯壳似被抽去筋骨般簌簌落在地上,只剩一袭空荡荡的黑袍堆叠在青石板上。
一团浑浊的黑气自袍中逸出,蛇一般扭动着冲向夜空,转瞬便散入漫天灯火照不见的深处。
姜离骤然收手,凝神感应,四周空气中,方才那一丝属于陆云的阴冷气息已荡然无存。
她抬眼望向黑气消散的夜空,眸光沉凝:难不成是这秽物作祟?
待她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口,那片爆竹残光与浓稠黑暗交织的拐角深处,一道似人非人的轮廓才微微晃动了一下。
它静立如桩,浑身僵冷,冷汗自它额角滑落,淌过紧绷的颧骨,没入衣领,唯有一双隐在暗处的眼瞳死死盯着巷口方向。
一声嘶低语,从阴影中断续挤出:“是……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