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他也不穿校服,虽然他也抽烟喝酒,但是、但是文默就是觉得,原枫跟任何人都不一样。他身上没有难闻的气味,穿的衣服很好看,讲话从来不粗俗......
就连戴首饰都很帅。
“脸怎么这么红?”原枫突然出声,“在想什么?”
他仍是那副随意的坐姿,左手撑着额角,右手探出,称得上轻佻地勾了勾文默的下巴尖。
“我......”
话未出口,眼底一道刺眼的光芒闪过。是原枫手上的腕表。
文默下意识闭了下眼睛。
两秒钟。
再度睁眼时,他心脏忽然紧缩一瞬。
原枫正直勾勾地盯着他。
亮光被高眉弓拦腰截断,落不进那双幽深的眼里,变成一片无波无澜的海。蝴蝶振翅飞过,扇动不起涟漪,却被突然惊起的巨浪扑下,须臾之间,粉碎的翅翼便被卷进了深不可测的漩涡里。
文默恍惚一瞬,错觉自己就是那只蝴蝶。
忽地,左手被什么东西碰了碰。
他眸光闪烁,低下了头。
是原枫的手。
他微微屈指,力道极轻地在文默的指尖点了点,像是叩门的信号,随即缓慢、却霸道地将五指塞进了文默放松的指缝。指骨坚硬,如山峦起伏,凿契的微妙痛感使得文默本能地蜷起手指。
却在下一秒被更加用力地收紧。
原枫依旧看着他。
一种浓郁、潮湿的气氛渐渐在包厢里蔓延开来。
掌心有些出汗,耳朵也烫得好像要坏掉了,文默的脸越来越红。
水雾弥漫的视野里,他看见两人的掌根被迫贴合在一起,薄薄的汗渍湿黏,手心被摩挲,颤栗的痒意却从心脏上传来。原枫作恶的拇指又顺着文默腕部内侧向下,钻进了手镯的空隙中,卡住,不轻不重地摁揉了两下。
皮下青紫的血管跳跃着、搏动着,唤醒了流动的血液。
原枫喟叹一声,另一只手握住了文默滚烫的侧脸。
冰凉的抚摸稍微召回了一点理智,文默眼神还迷蒙着,脸已经诚实地黏住了原枫的大手,高烧的幻觉逐渐被凉意激退。
他窄小的脸被挤压地嘟起一点点,长长的睫毛来回扫动,干燥的唇贴在原枫的虎口,竟有些不合时宜地萌生了困意。
“收下吧,”原枫说,“小水母。”
*
张若瑾发现文默最近有些不对劲。
确切一点说,不是最近,是......军训返校之后。
升上高中后,张若瑾家里人为了她上学方便,在学校附近租了房,恰巧跟文默一个小区,住同一栋楼。他们偶尔会在上下学路上碰到对方,但一次招呼都没打过。
文默是个非常没有存在感的人,在班里的位置就没变过,一直单独坐在角落,挨着垃圾桶。他头发挡脸,干什么都畏畏缩缩的,走路贴墙,很用力地佝着脑袋,一副阴郁不讨喜的样子。
班上几乎没人跟文默说话,体育课他永远落单,就连运动会艺术节这种集体项目也会被自动忽略。做了一学期前后桌,张若瑾都不知道文默的上半张脸长什么样。
本来他们没什么交集。
直到有一天,张若瑾难得失眠,打算出门走走,顺便买点夜宵。
南方城市的冬天是刮骨般的湿冷,风如刀割。
张若瑾裹紧了羽绒服,一走出楼道就开始后悔了——实在是太冷了。
她觉得自己似乎也没那么想吃热腾腾的夜宵了。
犹豫地在楼下打转了两圈,张若瑾突然停下脚,错愕地盯着楼梯下黑黢黢的三角区域。
有人在那儿。
像是被兜头灌了一盆冰水,张若瑾打了个寒颤,僵硬地傻在原地。
小偷?流浪汉?还是......
最可怖的念头呼之欲出,就在下一瞬间,她看见了挨着墙角的一只书包。那包又破又旧,全是线头,一大块补丁露在面上。
跟文默那只一模一样。
心下一松,随之而来的是深深的困惑。
怎么是文默在那儿?这么晚了还带着书包?他在那儿干什么?他不冷吗?
一连串的疑问不断击打着张若瑾冻僵的大脑,她杵在原地,不知道是不是该出声询问。
当时已经是凌晨一点多,小区里路灯也不那么明亮,说不害怕是不可能的。哪怕那个人真的是自己朝夕相处的同班同学。
还没咬牙做出决定,张若瑾便听见了轻轻的咳嗽声。然后是悉悉索索的动静,一只苍白的手从阴影里探出来,攥住了书包背带。
那个人——或许是文默——准备出来了。
张若瑾慌乱地躲到了墙后。
片刻后,那人咳嗽着走了出来。
他拎着书包,只穿了一身不御寒的校服,一瘸一拐地上楼。
竟然真的是文默。
张若瑾看着他摇摇晃晃的背影,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一夜未眠。
第二天,她观察了文默一整天。
唯一的交集就是传作业,张若瑾想方设法地拖长了交接作业的时间。也就因此,她看见了文默不合身的毛衣袖口下,大片大片的红痕、淤青。
触目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