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心。”我轻轻按住了他的手,“我暂时是安全的。”
“那些女人呢?”张泰德看着我,“那些曾和你并肩作战的女人呢?”
“时间久了,两派早就相融了。”我望着他的眼睛,“自从春梅……哑女死后,好多女人其实都只求道安稳,有了孩子,就有了牵绊。”
“还有部分……”我不知要不要将夺舍的事托出,毕竟这里有外人,犹豫了半分,只说出了有关的果,“她们选择了阿绣。”
“但……”我看着他们三人,“张天永也不是傻子。如果过几天,他发现我没有异样,一定会再生事端。”
“那怎么办?”郑好问。
我看向张泰德,我知道,无论我说什么,他都会去做。
“我需要死一次。”随后,我将目光看向墙正中那幅神像画,“只有让保守派那些人相信我真的死了,我才能继续活下去。”
郑好的脸色变了变,陆沉也皱紧眉头。
唯有张泰德,他没有问“为什么”或者“怎么做”,只是往前踏了一步,离我更近,湿冷的衣料几乎贴上我。
“说,要我做什么。”他只吐出这一句话。
我压下喉头的哽塞,快速说道:“……每隔十五年,我的身体过渡得并不平稳。我会陷入七日的沉睡,意识模糊,身体冰冷,呼吸和脉搏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
“你最了解我的,你知道的。”我望进他眼里,“这一次,我也差不多到时候了。”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神深处掠过一丝犹豫。他当然记得,最近的那一次,他守着我几乎没了生息的身体,在绝望的边缘煎熬了整整七日,直到我重新睁开眼睛。那种恐惧,刻骨铭心。
“这一次,我需要你帮我。”我抓住他的手,用力握紧,“等我今夜开始沉睡,你就对外宣称,白濯心已经死了。‘根’被毁,她再也没有了复活的本事,晚上熬不过去就彻底死了。你再办一场简单的葬礼,做给所有人看。把我……把我安置在一个安全的地方,等我醒来。”
“太冒险了。”郑好忍不住出声,她看着我眼神复杂,“如果你的身体在那期间真的出事怎么办?如果被他们发现……”
“不会。”张泰德突然开口,声音低沉而笃定,他反手握紧我的手。
“有我在。”他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不会让你出任何意外。你睡多久,我就守多久。”
他的话很平凡,也没有任何的修饰,却比任何誓言都更沉重,更可信。他知道我所有的秘密,承受过我所有的状态,却从未退缩,从未怀疑。
我们的爱情,或许早已不是风花雪月,而是在无尽黑暗里彼此缠绕共生的两道喘息,呼吸相连,气息相通,谁也离不开谁,谁也不会放弃谁。
陆沉看着我们紧握的手,又看了看郑好,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更加困惑。
“那许媛……”陆沉还是问了出来。
“找许媛的计划不变。”我转向郑好和陆沉,“但要等,等我明日的死讯传开,张天永他们的注意力被转移,盯梢放松之后。在这之前,你们先留在这里,不要轻举妄动。”
郑好点了点头:“我们需要准备些什么?”
“手电,防身的东西,干粮,还有……”我顿了顿,“后山情况不明,一切小心。”
计划草草定下,空气中弥漫着孤注一掷的紧张。
郑好和陆沉简单收拾了一下,便先回了客房休息。屋里终于只剩下我和张泰德。
昏黄的灯光下,他脸上的疲惫无所遁形,眼下的阴影很重,嘴唇因为长时间未进水泛白。但他看着我的眼神,像在压抑什么。
我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伸手环住了他的腰,将苍老的脸深深埋进他湿冷却坚实的胸膛。他身上有雨水的气息,有尘土的味道,还有一种独属于他的,让我安心的热度。我用力地抱着他,想贪婪地呼吸着他的胸膛的起伏。
“对不起……”我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压抑的颤抖,“……又要让你经历这些……”
他身体僵了一瞬,随即更用力地回抱住我,手臂收紧,几乎让我窒息。下巴抵在我的发顶,声音从胸腔传来,带着震动的共鸣:“傻子。”
他语气强硬,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濯心,看着我。”
我抬起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厌恶,只有深不见底的心疼和一种近乎偏执的执着。
“我不管你是谁,从哪里来,要经历什么。”他的拇指擦过我的眼角,那里有些湿润,“我认的是你,是这个会笑、会哭、会害怕、也会咬牙硬撑的白濯心。是会在祠堂里孤立无援却挺直背脊的你,是会提前告诉我一切让我心安的你也好,瞒着我独自承受的你也罢,都是你。”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你说过,我们的样貌始终会隔着时间。但我也说过,我会永远让你在你的时间里等我,我在我的时间里找你。你沉睡的时候,我等你,是天经地义。”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我紧紧抓着他后背的衣服,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这次……”我哽咽道,“我的身体……可能会更冷,更像……”
“像一具尸体。”他平静地接了下去,“我知道。”
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住我,温热的呼吸轻拂在我的脸上。“我不怕。只要你最后能醒来,再久我也不怕。”
他顿了顿,声音里是近乎哀求的脆弱,“只要你答应我,一定会醒来。”
“我答应你。”我毫不犹豫,几乎是本能地回答。
他像是终于得到了某种保证,轻轻舒了口气,吻了吻我的额头。
“那就开始准备吧。”他松开我,眼神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你需要在哪里安眠?”
我想了想:“我们一起挖好的坟墓,那里隐蔽、阴冷,符合‘尸体’存放的环境。但你要做一些处理,不能让湿气伤到我本身。”
他点头:“我去准备木板和干草。还需要什么?”
“石灰,撒一些在周围,做出防腐的假象。还要……”我咬了咬唇,“棺材……做戏要做全套。”
张泰德的脸色白了一下,显然“棺材”这个词不太吉利。但他还是点头:“我天亮前就弄来。”
“小心尾巴。”
“放心。”
他转身要去,我又拉住他。我们双眼彼此相望,未尽之言皆在目光中。
雨势渐渐小了,远处的天际,透出一点熹微的灰白。
我回到卧室,躺在床上,等待着最后沉睡的时刻。
那股熟悉的拖拽感悄然袭来,意识渐渐变得模糊沉重。
再然后,我便失去了知觉。
我抬眼,说完那句“你觉得……我应该是谁?”看着脸色不太好的张天永,还有眼神关切的陆沉。
我不知道自己“死”了多久,因为直到现在我才算彻底恢复了记忆。
但我知道,我又回来了。回到这个有张泰德等待,又危险的村子。
我需要断片后的答案,一个只有陆沉才知道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