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底该期待什么呢?我不该对她有任何的期待,不该去想她能给自己说什么解释。因为从前,关于换壳的解释,无非脱不开张信二字。
我早就听腻了,也听烦了。只是,她从没告诉我,我遇见的那孩子不是张信。是从多久开始怀疑的呢,也许是知道她会换壳的那日,也许是发现她早就在防空洞内偷偷学习夺舍的时候。
她背着我做了太多的小动作,多到我都在一直替她解释,站在她的角度去考虑问题。
“白小姐……”她目光落在我的双眼,“我承认躲在防空洞的时候,我都看了,不仅看了,我还提前学会了。有些东西,看一眼是忘不掉。尤其有关于如何救信儿,我只有抓住机会,哪怕只有一个时辰,他也算活过一次。”
“可你在学怎么用别人的命,续张信的命。”
“张信本就不该死。”她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他是无辜的,凭什么要死?老村长欠我的,欠阿雀的,我要他用孙子的命来还,有什么错?”
她站在我眼前,一动不动。
“可因为你,张信死了两次。”我继续说,“第一次是他自己死了,第二次是你用夺舍傀术让他借尸还魂,可惜术法不全,他只活了一个时辰。”
“那是意外。”她说,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裂痕,“术法还不成熟……”
“……白小姐,你不也一样,保持着年轻的时候敢问不是也用了……”
“我同你解释过很多次了,我和你不是同路人!”我喉咙发紧,再次打断她,“除了夺舍,你敢说张柏舟,老村长,还有他的亲眷们的死都和你没关系?”
一连串,我将几十年的猜忌都抖落了出来。
“不止他们……”我继续质问,“春泥……桂香……邻村意外死的那些女子,她们真的只是意外死的吗?”
“白小姐……”她轻轻叹了口气,“我不想将话说的这么明白。你总是这么聪明,聪明得让人害怕。可人活着,总得为自己打算,你说是不是?”
朱阿绣朝我走近一步。
“从知道这世上有这种法子开始。”她说,“从我发现,原来人不用老,不用死,可以一直换下去,换到天荒地老,换到所有人都忘了你最初的样子时……我就知道,我和信儿不会再分离了。”
“下一个是谁?”我问。
她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出声:“白小姐,你还说你不是换壳保持的年轻,你需要我替你物色吗?”
“我问你,这个壳老了皱了之后。”我盯着她的眼睛,“你打算找谁?许媛吗?还是村里其他年轻姑娘?”
“白小姐……”她深深叹了口气,“你看上的姑娘,我不会去动。伤害谁,我也不会伤害你。”
她往前又走一步,几乎贴到我面前。
“还有许媛的事,你别再管了。”她压低声音,“张天永已经盯上她了,你若再插手,我怕他会对你不利。时代变了,白小姐,现在不是我们随便抱团就能活下去的时候了。”
“你听我一句劝,及时收手吧。可如果你想用许媛换壳,那便另当别论。可你想救她,那我只能劝你。”
“我永远有我的底线。”我望着她故作关心的眼神,心里直犯恶心,“我永远不会用别人的命,换自己的命。”
“你走吧,去走你自己的阳关道。”我将门往外压去,“我和你之间没有一条路可以继续走下去了。”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后退一步,转身朝外走去。却在走了几步路后,忽然回头。
“你知道吗?”她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当年你说‘我的魂也系在这儿了’的时候,我心里在想,你真傻。谁会随随便便将自己的根定在这个村子里。”
第七天,张广茂带着勤奋他娘,还有一群人乌泱泱地等在宅院门口。
有的或许是来撑场子的,有的也或许是来凑热闹的。来的人,都想亲眼看看我是不是会将许媛完完整整地送还给他们。
张广茂站在最前头,背着手,脸上没什么表情。
在堂屋内就能听见,他吵吵嚷嚷地在外喊:“白仙姑,七天了,许媛……该回家了吧。”
我扶着纸人许媛走出了院落,这七天我尽量让她学习许媛的习惯,适应为人的生活。在将她交给张勤奋他娘手中时,哪怕只是纸人,我的手指在最后一秒都紧紧攥着,依依不舍地看着他们带着她离去。
不久后,我便听见了村子里传的消息:许媛疯了,她去了白仙姑家里祈求子嗣后,回来就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