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搬来了火盆,放在屋子中央。春梅小心翼翼地从树根上解下一缕头发,那是她自己的。她盯着那缕乌黑的发丝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扔进火盆。
火焰窜起来,舔舐着发丝。
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下一个。”朱阿绣继续说。
我们开始动手。女人们一个一个走进来,找到自己的头发,解下来,扔进火盆。火光在每个人脸上跳跃,映出她们复杂的表情。
奇怪的是春梅忽然闷哼一声,整个人向后踉跄了一步。
“怎么了?”我扶住她。
春梅的脸色在火光下变得惨白。她捂着胸口,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嘴唇颤抖着,却说不出话来。
几乎是同时,刚把自己的头发扔进火盆的哑女也弯下了腰。她捂住脖子,张大了嘴,发出无声的嘶喊。
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
凡是烧了自己头发的女人,都开始出现异常。有的跪倒在地,有的蜷缩成一团,有的开始抓挠自己的皮肤。
“停下!”我喊道,“都停下!”
火盆里的火焰还在燃烧,但没有人再往里扔头发了。屋子里弥漫着头发烧焦的刺鼻气味,混合着女人们压抑的呻/吟声。
李寡妇忽然跪倒在树根前。
她颤抖着手,抚摸着那些尚未烧掉的头发,眼睛里涌出大颗大颗的眼泪。“不是锁魂……”她喃喃道,“是诅咒……他们下了诅咒……”
我走过去,蹲在她身边:“什么诅咒?”
“被记了名的女人,魂就系在这树根上了。”李寡妇的声音嘶哑得厉害,“烧了头发,不是解脱……是在烧自己的魂……”
她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着满墙上垂挂的发丝:“我们……我们根本出不去。就算人走了,魂也永远困在这儿了。”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朱阿绣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冷,在寂静的屋子里格外瘆人。她走到火堆前蹲下身,将刚刚燃烧的头发用树枝都剥离出来。
“也好。”她说,“既然出不去,那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
她转过身,火光在她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
“姐妹们,听见了吗?我们走不了了,永远都走不了了。那就留下来,把这座村子,变成我们真正的家。”
女人们慢慢直起身。
痛苦还在她们脸上残留,但有什么东西正在那痛苦之下快速生长。或许是一种认命,一种决绝,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劲。
春梅擦掉嘴角的血沫,站起来:“那就留下。”
哑女在地上写:“家。”
李寡妇最后看了一眼火盆里的灰烬,然后转过身:“好,我们留下。”
那天夜里,我们在祠堂里待到很晚。
我们把所有头发重新系回树根。不同的是这一次,是我们自己系的,系得整整齐齐,每一缕下面都挂上了新的铃铛。铃铛里刻的不再是冰冷的“某氏”,而是完整的名字,有些甚至加上了她们原本的姓氏,还有属于自己的心愿。
“你要重新刻吗?”我看着朱阿绣手上那根绑着张信牙齿的头发和铃铛,她盯着里面写的东西,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刻谁都不合适。”
我没有嫁娶也没有子嗣,所以在这树根上并没有属于我的头发。但在所有女人的面前,我仍然系上了一缕自己的头发。剪刀划过发梢时很轻,一缕乌黑的发丝落在掌心,还带着温度。我用红绳仔细系好,挂在树根最高的一处枝桠上,下面挂上没有牙齿的铃铛:白濯心。
从今往后,我的魂也系在这儿了。
系在这座村子,这片土地,这群女人身上。
离开祠堂时,月亮已经升得很高。女人们互相搀扶着往回走,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的脊背都挺得很直。
朱阿绣走在我身边,她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很柔和。
“累了?”我问。
她摇摇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从未这样清醒过。”
我们走到岔路口时,她停下脚步,看向我:“白小姐,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看见,女人还可以这样活。”她的眼睛在月光下很亮,“虽然走不了了,但至少,我们能按自己的心意活了。”
她转身朝自己家的方向走去,衣角在夜风里轻轻飘动。
我站在原地,看了很久她的背影。
那一刻我以为,最难的已经过去了。男人们要么屈服要么离开,祠堂对我们敞开了大门,女人们团结在一起,张兴村终于要迎来属于女人的时代。
我以为一切都在变好。
我以为我终于实现了想要的自由,可以稍微喘口气。
我错了,大错特错。
如今,我看着眼前这位曾经亲昵、彼此信任的女人,旧人却换了副陌生的皮囊。
她是朱阿绣,只是不是曾经的朱阿绣了。
我不知她是从何开始变的,或许是祠堂烧头发那日,或许更早,或许她从来不曾变过。她只是在我面前,伪装的很好。
我和她产生隔阂的那段时间,发现了太多秘密。从一开始的忽视,到中途的不对劲,再到被戳破眼见为实的震惊。
我对她的容忍,从一件件怀疑,成了最后填不满的窟窿。我以为,我找到了这辈子知根知底,最知心的亲人。谁知,她却成了另一个桂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