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这些年留心记下的。”她的指尖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春梅被关在张山家后院的柴房,门有锁,但窗是木板钉的,撬开不难。哑女在张瘸子家……”
她一个个念着那些女人的名字。我静静听着,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改变。她看起来这样柔弱,却将被拐女子的苦难与囚牢,都默默刻进了心里。
我的脑海里浮现出的,不再是一道道名字,而是一个个人影。
瘦小的、佝偻的、脸上带着淤青的、眼神空洞的……都是那些被拐的女人。
我都见过,也清楚她们的遭遇。可清楚有什么用?当年莽撞行事,不仅没能救人,反让同我母亲一样的女人陷入更深的苦海。
我睁开眼,手指触到母亲留给我的那柄冰冷的剪刀。深吸一口气,对朱阿绣说:“我需要准备些东西。”
我从布袋里取出那十二个纸人,又拿出叠好的黄纸、旧剪刀和几支特制的鼠须笔。笔尖蘸上特制的颜料,能画出最精细的线条。
抽出三张黄纸铺在桌上,剪刀在指尖转过一道冷光。我没有预设形状,只是顺着指尖的感觉走。纸屑片片飘落,有些落在腿上,有些散到地上。
剪着剪着,忽然想起我完成的第一个傀。
那晚我咬破手指,将血滴在纸人眼眶。血渗进去的刹那,它动了动,摇摇晃晃站起来,只有巴掌高,仰着那张简陋的脸“望”着我。我把它放在窗台,心念指向继父的屋子。纸人歪了歪头,便跳下窗台,消失在夜色里。
一整夜,我睁着眼等。后半夜,继父屋里传来惨叫、咒骂和东西摔碎的声音。次日清晨,我看见他眼底乌青,走路瘸拐,嘟囔着梦见小人掐他脖子。
我低头将粥碗端给他,手很稳,一滴未洒。
从那天起,我知道自己有了这“本事”。
可这本事没能救母亲,她死的时候,我就在旁边,握着她的手,感受着那点温度一点点消失。我剪了无数个纸人,让它们去监视、去捣乱、甚至去吓唬那些害过她的人,可那又怎么样?母亲回不来了。
剪刀忽然顿住了。
但这次,我知道要剪什么了。
我剪了一只鸟,和母亲当年教我的那只很像,张着翅膀,昂着头。但我没有剪眼睛,眼眶处空着,正如朱阿绣那幅未完成的绣品。
剪好后,我用沾了血的粉末,点在纸鸟的眼眶里。
粉末迅速渗进去,红纸的颜色似乎深了一些。我将纸人夹在纸鸟的翅膀里,一同放在朱阿绣绘制好的地图上,闭上眼,集中精神。
“去。”我在心里默念,“去找她们,所有像你一样,被剪断了翅膀的。”
纸鸟动了动,翅膀轻轻拍打了一下。然后它飞起来,摇摇晃晃,在低矮的屋里盘旋了一圈,最后从窗户的破洞钻了出去。
我们并肩站着,看着它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得先找人。”我坐下来,目光依然望着窗外,“得找信得过的人。”
“怎么找?”她问。
“不用挨家挨户。”我手中继续剪着新的纸鸟,“用这个。”
“白小姐……”朱阿绣看着飞鸟离去的方向,字眼里开始了斟酌,“若我们这些被拐来的女人,都能学会你这本事,必能成事。我们可以把所有姐妹聚起来,以你为首,习这傀术。我们不是要逃,我们要把这座村子,握在自己手里。”
“张兴村不是要兴盛吗?”她眼里似乎早已下了决心,“那我们就如他们的愿,让张兴村,靠我们女人,兴盛下去。”
我看着她,看着她眼底的希望,想起了曾经无能为力的自己。
母亲的死,当年的背叛,多年的隐忍,所有的恨意和不甘,在这一刻,全部化作了共识。
也许,朱阿绣真的不一样。而我,也不再是曾经那个只能让纸人活半个时辰的白濯心。
我想拿起这把剪刀,用腩姆娘娘所授的傀术,与朱阿绣一道,拉起所有被踩进泥里的姐妹,将这座吃人的张兴村,从根子上翻过来。
“好。”我点头,声音坚定,“从今晚开始,我们一起。”
朱阿绣伸出手,她的手很瘦,很凉,和我的手紧紧握在一起。两只同样被苦难打磨的手,在昏黄的油灯下,紧紧相握,像是握住了彼此的命,握住了所有苦命女人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