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她,突然问:“你想离开这里吗?”
听见这问题,李寡妇整个人僵住了,她猛地抬起头,眼睛里迸发出一种极度复杂的神情。
“白仙姑您在说什么呀……”她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我能去哪儿呀……”
“哪里都比这里好。”我说。
她的笑容垮掉了,随即低下头,肩膀开始发抖,不是冷的,是那种压抑到极致的颤抖。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听见她很小的声响:
“跑不掉的……上次有家媳妇跑了,被抓回来……打断了一条腿……现在还在猪圈旁边那个棚子里躺着……”
她抬起脸,满脸是泪,可眼神却是麻木的。
“白仙姑,您是好心,我晓得。但是……别问这种话了。真的,别问了。”
她说完,匆匆提起两桶水,几乎是逃进了那间破屋。
我在门外站了一会儿。
风更冷了,带着初冬才有的寒意。我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李寡妇家的窗户黑着,没有点灯。整间屋子像一个沉默的坟冢,陷在更深的黑暗里。
那晚我失眠了。
脑子里乱糟糟的。
李寡妇的脸,朱阿绣的脸,母亲的脸,交替浮现。
不知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睡着了。
然后,我又梦见了后山的那座庙。
破败的庙宇,坍塌的梁柱,厚厚的灰尘和蛛网,正中那尊神像依旧面容模糊。
腩姆娘娘站在神像前,背对着我。
她还是穿着那身鲜艳如血的红衣,长发披散到腰际,在无风的庙堂里轻轻飘动。
“你动摇了。”她说。
“我没有。”我在梦里回答。
她缓缓转过身,这一次,我看见了她的脸。或者说,我看见了她脸上覆盖的东西。那是一张精致的、用纸剪成的面具,五官栩栩如生,甚至能看出细腻的皮肤纹理。那是我母亲的脸,却顶替着别人的名字。
“你在害怕。”腩姆娘娘说,“怕重蹈覆辙,怕再害死人,怕背负更多的罪。”
“难道不该怕吗?”我反问,“我娘死了,因为我的轻信和鲁莽。如果我再犯同样的错……”
“你娘的死,不是你的错。”她打断我,声音忽然变得严厉,“那是这个村子的错,是那些吃人的人的错。你把罪揽在自己身上,是在替他们开脱。”
我愣住了。
腩姆娘娘朝我走近一步。她走路没有声音,红衣下摆拂过满是灰尘的地面,却没有沾染一丝污秽。
“白濯心,你听着。”她说,“这世上有些人,生来就是要被吃掉的。而你母亲,选择了不让他们吃。她的死,是她选择的结果,不是你的错误造成的。”
“可是如果我没有相信那个女人……”
“那个女人也是被吃的人。”腩姆娘娘又近了一步,离我很近,“被吃掉的人,有时候为了多活一口气,会转头去吃更弱小的人。这不是她的错,是这个规则的错。”
她抬起手,用指尖轻轻点在我的心口。
“你要改变的,不是一两个人的命运,而是这个规则。”
她的指尖冰凉,透过薄薄的衣衫,那股寒意直透进我的心脏。
“现在,有人把选择摆在你面前了。朱阿绣,她和你不一样。她没学过傀术,没有超常的力量,她只有一腔恨意和一副不要命的骨头。”
“她能成事吗?”我问。
“单凭她一个人,不能。”腩姆娘娘说,“但如果加上你,加上那些和她一样在黑暗里挣扎的女人,就有可能。”
“可那些女人……她们敢吗?李寡妇连让我帮忙打水都怕成那样……”
“恐惧是可以被战胜的。”腩姆娘娘的声音忽然柔和下来,“绝望才是真正的囚笼。只要你给她们一点希望,哪怕只是一点点,她们就会像溺水的人抓住稻草一样抓住它。”
她收回手,往后退去。
“记住,白濯心。傀术不是用来复仇的工具,至少不完全是。它是一种语言,一种可以和万物对话的语言。你可以用它来诅咒,也可以用它来守护,选择权在你。”
我猛地睁开眼睛。
天还没亮,窗外是深蓝色的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改变规则……”我低声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