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她欲言又止,左右看了看,才压低声音说,“您说,这真的是意外吗?”
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她:“王婶,你在村里待得久,你觉得呢?”
王婶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嘴唇哆嗦了几下,菜篮子从手里滑落,几颗土豆滚了出来,沾满了泥。她慌忙蹲下捡拾,动作慌乱得不成样子。
“我……我不知道。”她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或许是报应,他自己惹了事,得罪了谁。”
我没有再追问,只是帮她捡起最后一颗土豆,放回篮子里。“王婶,天不好,早些回家吧。”
王婶如蒙大赦,拎着篮子匆匆走了,脚步踉跄,差点在泥地上滑倒。
人群渐渐散去,池塘边只剩下几个负责处理尸体的男人,以及大族老和我。大族老站在歪脖子杨树下,背对着池塘,目光投向远处的村落。他的背影在灰白的天光下显得异常佝偻,像是突然之间老了十岁。
“白仙姑。”他没有回头,声音飘在风里,“你是个明事理的人。有些事,过去就过去了,刨根问底对谁都没好处。”
“你指的是什么事?”我问。
他缓缓转过身,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刻着疲惫。“这个村子,存在的时间比我们任何人的记忆都长。一代代人在这里生,在这里死,有些秘密,就该随着死人一起埋进土里。”
“但如果那些秘密不肯安息呢?”我轻声说,目光掠过他,看向那潭深绿色的池水。
大族老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没有回答,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
“回去吧。”他最后说,“今天的事,就当是一场意外。村子里已经够不太平了,不能再添乱子。”
我没有动。“大族老,我听说村长最近身体似乎不大好?”
他猛地看向我,眼神锐利得像刀子。“你听谁说的?”
“村子里传的。”我平静地说,“说他病了好些天,镇上的医生也查不出病因。”
大族老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都老了,不中用了。”他语气恢复了平静,但眼神深处的那抹恐慌却挥之不去,“人老了,毛病自然就多了,不碍事。”
他说完,不再看我,拄着拐杖慢慢朝村子走去。
我独自站在池塘边,风更冷了。目光在水面上游移,忽然注意到靠近岸边的浅水处,有一小块红色的布料半埋在淤泥里,随着水波轻轻摆动。
我蹲下身,伸手去够。布料浸透了水,沉甸甸的,扯出来时带起一片浑浊。那是一块红绸的碎片,边缘已经磨损起毛,颜色也被水泡得发暗,但还能看出原本的质地。
布片上用金线绣着一个小小的图案,因为常年浸泡已经褪色模糊,但隐约能看出是某种幼童的轮廓,也许是金童,或者是玉女。
我将布片攥在手心,冰凉的触感顺着掌心蔓延到手臂。就在这时,我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猛然回头,身后空无一人。只有杨树林在风中摇曳,枝叶摩擦发出沙沙的响声。但我分明感觉到,有一道视线正从树林深处投来。
“谁在那里?”我扬声问。
无人应答。只有风更急了,卷起地上的枯叶,在空中打着旋儿。一片叶子贴在我脸上,带着腐烂的湿气。
我没有再停留,将红布片塞进袖袋,快步离开了池塘。
回到住处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我没有点灯,就着窗外微弱的天光,坐在堂屋的椅子上,将那块红布片摊在桌上。
布片已经完全干了,边缘卷曲起来,露出背面粗糙的织纹。我用指尖细细摩挲着那金线绣的图案,试图辨认出更多细节。绣工很精致,即使在褪色磨损后,仍能看出每一针都极为用心,皮肤的纹理很清晰,眼睛的位置用深色的丝线点缀,即便失了光泽,仍透着一种诡异的灵动。
这绝不是村里妇人能做出来的活计。张兴村的女人大多只会缝补粗布衣裳,顶多在鞋面上绣几朵简单的花。这种细腻的工艺,却更像是专业的绣娘完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