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壳——留下——”
下一秒,雾墙“轰”地坍塌,像被抽掉骨架的巨兽,软软地瘫回山里。月光照下来,路面干净得仿佛刚才一切只是幻觉。可我知道不是,张陌然有一句话没有骗我,原来这些老女人真出不去。
凌晨五点,我们抵达了最近的卫生院。铁门紧闭,值班护士隔着玻璃打量我们,像看一群逃荒的。陆沉亮出证件,她才不情不愿地开锁,指了间空病房让我们“别吵到别人”。可整个卫生院静得像是被抽了真空,走廊尽头的抢救室亮着灯,门缝里却透出森冷的暗,像一张没合上的眼。
方珞一拒绝包扎,只反复用生理盐水冲手,把皮冲到泛白、翻卷,才抬头对护士笑:“有酒精吗?越纯越好。”护士没明白她的意思,递了一瓶。哪知方珞一把酒精当自来水,大幅度地冲洗着手掌。她像感受不到灼痛,只低头嗅自己手心,轻声道:“还是臭。”
李安开车的时候落了枕,顺便去拍了片。医生出来,递给他X光片:“颈椎一节错位……”他复了位,走到走廊,掏出裤兜里的烟,手抖得火机怎么也打不着,最后干脆把烟生嚼了,嚼得嘴角全是碎末,像吞了一嘴褐色的雪。
我靠在输液室,任护士给我擦碘伏。每擦一下,皮肤就浮出了粉红的痕迹。护士以为我过敏,又换酒精。可是每碰这伤口一下,朱奶奶的记忆就会点醒我一次,声音突然黏在我耳蜗里:“壳用得舒服吗?该还了。”
我吓得下意识抽开了手,手肘不小心把托盘掀翻,碘伏泼了一地,在地板上迅速洇成一张人脸的轮廓。陆沉闻声冲了过来,看见我没事发生,松了口气。他给我倒了杯热水,里面放了半片白色药片,化开后无色无味。我盯着他:“安定?”
“氯丙嗪。”他声音沙哑,“小剂量,能让你睡两小时。”
我摇头:“睡了,壳就被占了。”
他沉默,半晌掏出烟,衔在唇间却没点:“我们得谈谈。”
“谈?”我苦笑,“谈什么……”
他还没接话,走廊灯突然“滋啦”闪了几下,像被风吹动的烛火。陆沉的侧脸在明暗间切割得锋利,他抬眼,眸色深得像两口井:“那个老太婆有提过许媛吗?”
“嗯,提到过。我看见了她和张信的合照,小信很喜欢许媛。”
“我记得,许媛曾经和我联系时提到过张信。”他声音轻得像叹息,“她说这是她最积极的学生,虽然只是个小孩,但平时在村里也很照顾她。”
我耳膜嗡嗡作响,不知该不该将张信的实际年龄告诉给陆沉,也不知道该不该多嘴说这种喜欢并不是他认为的那种喜欢。
陆沉抬眼看我,目光笔直:“你还知道什么,她……她有可能还活着吗?”
我喉咙发干,像塞了一把玻璃碴:“不知道,我只看见了她和张信的合影。其他的,朱奶奶并没有提了。”
“行。”他扯开领口,锁骨下露出一条蜿蜒的疤,语气有些失落,“我只是担心,她……有没有可能也被做成了人傀,成了别人活下去的皮囊。”
“你别瞎想,如果真的成了,我们应该在村子里早就发现了。”我安慰道,“没看见说不定她还活着,只是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也许再等等就能知道真相。”
“嗯。”他声音嘶哑,“希望吧,她已经失踪很久了。”
他话刚说完,走廊灯“啪”地全灭。黑暗像一桶冰水,兜头浇下。远处,传来“哒哒”的木质敲击声,缓慢又沉重,像拐杖敲在水泥地。每敲一下,我心脏就跟着缩紧,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线拽住,正一点点往嗓子眼外提。
“有人来了。”我喃喃。
陆沉拔枪,打开保险,先脚跨一步将外面的门反锁,再退回侧身挡在我前面。黑暗里,我看见他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起,像被静电撑开。敲击声停在输液室门口,门缝下,慢慢渗进一缕灰雾,雾里有线头在游动,像一群嗅到血腥的水蛭。
“咔哒。”门把手轻轻转动,却没能推开。外面沉默两秒,响起一个苍老的女声,亲昵又沙哑:“开门呀,你和陌然还没在村子里完婚呢。村子里给你带了新嫁鞋,红底白梅,最合你尺寸。”
我死死咬住手背,把尖叫咽回去。血腥味在口腔炸开,反而让我清醒。陆沉单手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白光猛地扫向门口。
玻璃小窗外,一张倒置的脸紧贴其上。张水水整个人像蜘蛛攀在墙上,头朝下,嘴角裂到耳根,灰白线头从瞳孔里垂落,正顺着门缝往里钻。被光照到,他猛地眨眼,线头“簌”地缩回,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嘶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