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张相框,是许媛蹲下身搭着张信,他们一同蹲在老宅院内的那颗槐树下。许媛穿着一条薄荷绿的连衣裙,领口别着一枚珍珠扣,笑得连眼尾都弯成月牙。张信那时的样貌和现在没什么改变,瘦小的身躯将白色短袖撑得笔直,像一面新浆洗的帆。
看着他们二人的合影,我喉头滚动,一股酸涩的味窜上鼻腔,忽然难过:我在这村子里比较亲昵的老人竟然是一个害人的傀师,喜欢的小孩竟然只是一副被他奶奶操纵的傀儡。
我眼睛直直地盯着许媛那张圆圆的脸,情绪有些失调,伸出手指指向那个相框忍不住质问:“许媛的失踪和你们有关系吗?”
“你认识她?”朱奶奶的语气颇为意外。
“在学校的办公室里看见过照片,她和张信关系挺好,张信经常说他很喜欢她。”
“是挺好。”朱奶奶嘴角上扬,“小孩不懂事,喜欢上了不该喜欢的人。算算年纪,他现在应该已经七十有余了,可心智却永远停留在了第一次换壳的时候,也就是他十岁左右,生理性的反应却让他对这些漂亮姑娘仍然有着赤子的心。虽然这个岁数他是早该成家立业了,可是想永远活下去总得牺牲点什么。”
朱奶奶的嘴角在努力地向上扯,可她不是笑,而是强行让自己的嘴角吊起弧度。
七十......
我浑身一震,不敢置信地看着说出这轻松话的朱奶奶,回忆起每次张信和我相处的记忆,心理上无法接受,如果每天面对的小孩都已经七十多了,那眼前这位看上去已经七十岁的老人又该活了多少岁......
“好了,不说闲话了。”朱奶奶的手指微微蜷缩,每根指尖拉扯着像在吊线,“闲话说多了,怕小信听见又该生我气了。”
“怕?”我喉咙里像被硬塞了一枚带刺的橘核,吐不出也咽不下,直犯恶心,“你替他剥了这么多人,种了这么多恶果,居然也怕一个小孩会生气。”
听见这话,躺椅“吱呀”一声,朱奶奶脚尖点地,将自己往前推了半寸。“怕呀,怎么不怕。”她仰起脸,浑浊的眼仁里晃着我的手电光,“怕我的小信长大,怕他不肯再叫我奶奶,怕......”她顿了顿,声音忽然低成了一线蛛丝,“怕我自己也被人剥。”
最后一字落地,暗房四壁的相片同时“哗啦”一颤,屋内没有任何的窗户却多了一阵看不见的风掠过我眼前。朱奶奶不知何时立在了我面前,嘴角仍然像被谁轻轻提起,统一地无声地笑了一下。
“别分心,也别用这么难听的话激我。”朱奶奶轻抚了我的左肩,动作温柔得像在哄睡小孩,“影子在我手里,你永远也跑不掉的。”
我咬紧后槽牙,脑子里闪过了无数次自救的办法,轻轻牵动着手指间的丝线将它们拉扯成了最锋利的角度。
“朱奶奶。”我放缓了声音,像闲聊,“你刚才一直在说别人的壳,那你的壳呢?也在这屋里?”
老人枯枝似的手指蓦地收紧,嘴角笑出“咯咯”的声音,牙龈间溢出橘络和腥腐混杂的气味:“壳?”
“早就烧了,烧成一团灰,拌进了糯米浆,糊在了这屋子的墙上。你闻闻......” 随之,她耸起了鼻尖,鼻翼两侧的法令纹深得像双井,“在这房子里,你呼吸的每一道缝,都有我的气息。”
我看着她怪异的自言自说,趁机抬手将手中已经被拉扯极限的丝线,悄悄缚在了朱奶奶身后的影子上,继续压低声音问道,“那你说的那位白小姐呢?她的壳,你也烧了?”
很快,朱奶奶上扬的笑戛然而止,暗房里陷入了一种黏腻的寂静。半晌,她伸出舌头,慢慢舔舐掉嘴角残留的橘络,哑声地细细呢喃这个尊称:“白小姐......她不一样。”
“她有活的后辈,自有人去安排她的去处。”
“活的后辈......”我抓住了关键的字眼,“还活在这个村子里吗,我认识吗?”
朱奶奶叹了口气,似乎疲于去解释。她不得不又笨重地抬起了手,指向了她身后的第一个相框,那个裱着两个女人的照片:“这两个人,一个是我,另一个你还没认出来吗,她是你丈夫的奶奶白濯心,我的白小姐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