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一阵朔风突然穿林而过,吹得满树灯笼簌簌摇晃,光影乱舞。谢品言被这冷风激得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襟,酒醒了几分。他蓦地抬起头,凝神望向那铅灰色的、低垂厚重的天幕,两道浓眉紧紧蹙起,脸上的笑意也瞬间敛去,语气变得异常严肃:“翊晨,你还打算去城里找客栈么?我看这天色不妙。"
"什么意思?"崔翊晨闻言,神色也凝重起来,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天空。
谢品言指向天际,声音沉了几分:"你看这云层,浓密、低垂、浑然一体弥漫天际,正是古称‘同云’之象。《诗经》有云,‘上天同云,雨雪雰雰’。以现在气温之寒冷,怕是要下大雪。"他眯眼又看了回灰蒙蒙的天空,"虽是正月十四,今夜怕是见不着月亮了。如今天色尚早未全暗,要么即刻启程回城,要么……"他回头看了眼远处的琼英馆,"问问主家可有空余客房。"
此言一出,方才林间的欢声笑语仿佛瞬间被寒风冻结。王心楠与海棠对视一眼,眸中俱是难掩的失落与不甘。王心楠更是微微噘起了粉润的樱唇,小手无意识地绞着灯谜彩笺——任谁都看得出她舍不得走。
崔翊晨看着王心楠恋恋不舍的样子,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岛上宾客这么多,他和王心楠并非真夫妻,身份不同,肯定得避嫌分开住。之前商阿木船上只字未提让他们岛内留宿,足见客房应是捉襟见肘。要是现在拖拖拉拉不走,等会儿风雪真下大了,天色黑透,道路被冰封变滑,再想离岛赶路,那可就麻烦大了。崔翊晨心里掂量了又掂量,最终还是理智占了上风。他深深吸了口带着寒梅冷香和湿气的夜风,转向王心楠:“王小姐,我看……”
话音未落,突然梅林中的琉璃灯盏一盏接一盏熄灭,犹如被无形之手掐灭的萤火。先是边缘的几盏灯闪烁几下,继而整片梅林的灯火如潮水般退去。王心楠正踮脚去够枝头一盏心型彩灯,忽觉眼前一暗,那绘着福童报喜的喜庆灯面瞬间失了光彩。她后退一步,惊呼一声,绣鞋踩断枯枝的脆响在突如其来的寂静中格外刺耳。那些在光影中曾显得旖旎多姿、如梦似幻的梅枝花影,瞬间褪去了华彩,还原成昏沉暮色下大片大片沉默而模糊的暗影,如同一丛丛形态怪异、盘踞在昏暗中的植物,透出几分难以言喻的阴森与冷寂。
霎时间,梅林中女眷们惊惧的低呼声此起彼伏地响起:“怎么回事,呀,我的珠钗被树枝挂住了,咦,珠钗呢?祖母。”陶小姐在昏暗光线下,蹲下身子找珠钗。
“真扫兴。”余四两太太大声吐槽着。
“傅郎,我怕。”傅落生的小妻子,见状依偎到了她的中年丈夫怀里。
方才还弥漫着笑语喧哗、灯影梅香的林间,此刻被一种莫名的不安和寒意所笼罩,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几分,与片刻前的欢快景象判若云泥。
崔翊晨迅速回头望向不远处的梅英馆——好在主厅方向依旧灯火通明,温暖的橘黄色光芒透过窗棂,宛如暗夜中的灯塔。“情况有些不对!”他提高声音对众人道,“诸位,灯笼熄灭,恐有不便,大家暂且都先回厅里去吧!”
众人纷纷响应,不再流连,跟随着崔翊晨和谢品言的脚步,一同朝着梅英馆快步走去。
梅英馆内灯火通明,却只剩三人。张重德瘫在席间,面前杯盘狼藉,手中的越窑酒杯倾斜着,胡须和前襟淌着琥珀酒液。涂博闻正蹙眉在劝他:“张老板,再喝下去伤身伤神,莫要再饮了。”说着,端起茶壶倒了杯茶,道,“来,喝口热茶解解酒,再用些清淡小菜压一压才是正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