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不知道自己以后究竟能不能再重新看这个世界,一个不清楚自己还有多久的未来。
此时此刻,他们约定了“以后”。
虽然夏蕤并看不见何以年,但是她却觉得她和他已经成为了很好很好的朋友。
就像是两个在黑暗冰海中独行的人,终于看到了彼此手中微弱的灯盏,虽不足以照亮前路,却至少证明了,自己并非唯一的存在。
从一月底开始,何以年的治疗变得频繁起来。
有时是半天,有时是一整天。
他离开时脚步越来越沉,回来时带来的寂静也越来越长。
但无论多疲惫,只要夏蕤带着迟疑的声音响起:“何以年,你在吗?”
他总会给出一个清晰的回应:“在。”
夏蕤这才缓缓放下心来。
何以年送给夏蕤的随身听,成了她最好的伙伴。
那些何以年下载好的音乐,风格各异,有安静的钢琴曲,有她提过的老歌,甚至还有一些纯自然的风声、雨声。
她戴着耳机,手指反复摩挲着那几个简单的按键,听着随声听里,何以年帮她下载的歌,暂时忘却了时间的流逝和世界的黑暗。
一天夜里,窗外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冷雨。
夏蕤睡不着,耳机里的音乐也停了。她听到隔壁床传来压抑的、细微的抽气声,像是极力忍耐着某种痛苦。
“何以年?”她试探着叫了一声。
那边的声音立刻消失了。过了一会儿,才传来他尽量平稳的回应:“嗯,还没睡?”
“睡不着。”夏蕤顿了顿,轻声问,“你是不是很疼?我听到你的声音了。”
何以年沉默了一下。黑暗和雨声似乎给了人坦诚的勇气,他没有再掩饰,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嗯。有点。”
“那我跟你说话吧,”夏蕤摸索着摘下耳机,朝着他的方向侧过身,“或者,你再给我讲讲你们音乐社的事?讲点热闹的,或者你是不是需要安静的环境休息。”
何以年明白了她的用意。
她在用她的方式,试图分散他的注意力。
何以年说:“我们说会儿话吧,至于说什么——”
他沉默片刻,他缓缓开口,这一次,没有说音乐社,而是说起了一件更久远的、连他自己都几乎要遗忘的小事。
“我小时候大概七八岁吧,特别想养一只狗。那种毛茸茸的、会摇尾巴的小土狗就行。”他的声音在雨夜里显得有些飘忽,“但我爸妈都很忙,家里没人照顾,一直没同意。”
夏蕤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后来,我就在放学路上,经常遇到一只流浪狗,很瘦,但眼睛很亮。我偷偷把自己的牛奶和火腿肠分给它。”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有一天,我考试考砸了,心情特别不好,就蹲在路边跟它说了好多话。它不会说话,就只是用湿漉漉的鼻子蹭我的手心。”
“然后呢?”夏蕤忍不住问。
“然后,它跟着我走了好长一段路,一直送到我家楼下。我上楼的时候,它还坐在那里看着。”何以年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很快又消散了,“第二天,我再去找它,它就不见了。大概,是被好心人收养了吧,或者去了别的地方。”
他的故事讲完了,病房里只剩下雨打窗户的声音。
这个故事与他无关痛痒,甚至没有一个明确的结局,却让夏蕤的心脏微微缩紧。
她仿佛看到了那个小小的、孤独的男孩,和那只短暂给予他慰藉的、同样孤独的狗。
“它一定知道你在难过,”夏蕤轻声说,“所以它陪了你一路。”
“也许吧。”何以年应道。
“我很后悔当初为什么没坚持带它走,所以记挂了很久很久。”
“但小狗遇见你,那短暂的相处,或许它也已经觉得很开心了。”
“也许吧。”
疼痛似乎在这段安静的叙述中悄然缓解了一些。
又或者,是女孩话语中的那份温柔,起到了比药物更微妙的作用。
“夏蕤。”他忽然叫她的名字。
“嗯?”
“谢谢。”
他在黑暗中低声说。
谢谢你的倾听,谢谢你这片刻的陪伴,谢谢你这道意外照进他生命终点前的、温暖的光。
“为什么谢谢我?”
何以年说:“谢谢你的出现,你没来时,我很无聊,虽然之前也有一些病友和我同一个病房,但很少有人跟我说话,我挺孤单的。”
夏蕤在枕头上轻轻摇了摇头。“该说谢谢的是我。”
她低声回应。谢谢你所有的琴声,故事,谢谢你的随声听,谢谢你愿意唱歌给我听。
后续两个人没有再说话。
雨声不知何时变小了,成了催眠般的背景音。
疼痛和黑暗依旧存在,但在这个寒冷的雨夜里,两颗孤独的心,因为彼此的存在,似乎都找到了一点对抗漫漫长夜的微薄力量。
感谢你的出现。
在我最脆弱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