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兰英叹了口气,把饭盒放在桌上,转身走了。
季鸣是第三天来的。他骑着摩托车,从江城另一头赶到平安镇,风尘仆仆,脸上全是灰。季望舒看见他,愣住了。
“哥?你怎么来了?”
“妈说你回来了,过来看看。”季鸣把摩托车停好,摘下头盔,露出一张比几年前黑了不少的脸。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季望舒,“瘦了。美国吃不惯?”
“吃得惯。就是忙。”
“忙也要吃饭。”
季望舒笑了,拉着季鸣进屋。张兰英正在厨房忙活,听见声音探出头来:“小鸣来了?中午留下吃饭。”
“麻烦婶了。”
“麻烦什么,多双筷子的事。”
饭桌上,季鸣没怎么说话。他听季望舒讲厂里的事,听顾屹讲网站的事,听张兰英讲今朝烫伤的事。他一边听一边吃饭,吃完一碗又添了一碗。放下筷子的时候,他说了一句:“厂里的存货,我帮着跑跑。”
季望舒看着他:“哥,你那边的工作——”
“辞了。”季鸣说得云淡风轻,“那个公司效益不好,上个月就开始裁员了。我想着反正也要找新工作,不如先过来帮你们把这一阵挺过去。”
顾屹放下筷子,看着他。
“哥,谢了。”
“谢什么。”季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妹的厂子,就是我的厂子。”
下午,季鸣就跟着顾屹去了厂里。
他在车间转了一圈,看了那批积压的零件,又问了一下周边厂子的情况。回来以后,他对季望舒说:“这批货,我大概有数了。明天开始,我带着你跑周边那几个县。我以前做销售的时候认识一些人,有些还联系着。”季望舒点点头。她知道哥哥做销售那些年攒了不少人脉,只是一直没怎么用。现在为了她,他把这些全都拿出来了。
送走季鸣的那个晚上,季望舒站在院子里,顾屹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你哥是个好人。”
“嗯。”
“你也是个好人。”
季望舒转过头看他:“你今天怎么了?”
“没什么。”顾屹看着天上的月亮,“就是觉得,我挺有福气的。”
张兰英和季东傅琴组成了后勤组。季东腰不好,不能干重活,但他会算账。他主动揽下了厂里的账目核对工作,每天戴着老花镜,坐在客厅的茶几前,一笔一笔地对账。傅琴则包揽了一日三餐和今朝的接送。她和张兰英分工合作,一个负责买菜做饭,一个负责收拾打扫。两个老太太配合默契,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
季望舒有时候晚上回来,看见张兰英和傅琴坐在沙发上一个择菜一个织毛衣,今朝趴在茶几上画画,季东戴着老花镜对着账本,会觉得这个画面很暖。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暖,是点点滴滴的,像冬天的太阳,不刺眼,但照在身上很舒服。
顾祈最近发现,家里的气氛变了。
以前,每个人都在各自忙各自的。顾屹忙厂里,张兰英忙家里,季望舒忙美国。大家像四根独立的柱子,撑着同一个屋顶,但谁也不挨着谁。现在不一样了。现在的家,像一个真正的家——每个人都在为同一件事努力,每个人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每个人都知道别人在做什么。这种“在一起”的感觉,顾祈以前只在书上读到过。现在,他亲眼看到了。
那天晚上,他路过顾屹的书房,看见顾屹和陈远正对着电脑讨论程序,季望舒坐在旁边的桌子上画产品图,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季鸣坐在沙发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怕吵到他们。书房里的灯亮着,四个人各做各的事,谁也不打扰谁,但谁都知道旁边的人在做着什么。
顾祈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他把门关上,坐在书桌前,翻开课本。
他已经高二了。明年就要高考。之前他一直想学医,因为小时候张兰英身体不好,顾屹总往医院跑,他想如果自己当了医生,家人就不用那么辛苦了。但现在,他有了别的想法。他打开电脑,搜索了一下“计算机专业”。那些信息密密麻麻的,他一条一条地看。然后他又搜索了“电子商务”“网站开发”,看完又搜了“互联网创业”。他看了很久。房间的灯亮着,窗外的月亮很圆。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下了几个字:计算机科学与技术。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顾祈忽然开口。
“妈,哥,嫂子,我想跟你们说个事。”
四个人都抬起头看着他。
“我明年高考,想报计算机专业。”
张兰英愣了一下:“你不是一直想当医生吗?”
“以前想的。”顾祈低头扒了一口饭,“现在不想了。”
顾屹放下筷子,看着他。
“为什么?”
顾祈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哥哥。“因为我想帮家里多做一点事。”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季望舒看着他,忽然笑了。她想,这个孩子真的长大了。
“好。”顾屹说,“那你就好好学。”
顾祈点了点头,继续吃饭。今朝坐在他旁边,用自己的左手笨拙地夹菜。她的小手缠着纱布,用筷子不太利索,夹了半天没夹起来,急得脸都红了。顾祈放下自己的筷子,帮她把菜夹到碗里。今朝冲他笑了笑:“谢谢叔叔。”
“快吃,吃完了叔叔送你上学。”
“叔叔你最好了!”
顾祈揉了揉她的头发,笑了。
晚上,季望舒坐在书桌前,翻开日记本。她写:今天小祈说,他要学计算机。他说想帮家里多做一点事。他长大了,不再是那个考试不及格、不敢告诉哥哥的小孩了。他长大了。今朝的手好了一些,纱布拆了一层,她说痒,我说痒就是快好了。妈妈和张阿姨每天一起做饭,两个人有时候会因为放多少盐拌嘴,拌完又一起笑了。
厂里的存货,哥哥跑了三天,谈下来两个小厂子,订了一百多件。不多,但是个开始。网站还在做,顾屹和陈远每天都搞到很晚。他瘦了很多,白头发又多了几根。但他今天笑了。他说,这个网站做出来,以后就不愁客源了。
我相信他。
窗外的月亮很亮。季望舒合上日记本,关了台灯,走到窗边。她看着天上那轮圆月,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纽约的那个小公寓里,她也是这样站在窗前看月亮。那时候她想,顾屹在那边,看到的也是同一个月亮。现在,他和她站在同一个月亮底下。
她伸了个懒腰,转身走回卧室。今朝已经在她和顾屹中间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右手上的纱布在月光下白得像一朵棉花。顾屹还没睡,靠在床头看手机。
“陈远的消息。网站后天可以上线。”
季望舒躺下来,靠在他肩上。
“后天,是个好日子。”
“嗯。”
“顾屹。”
“嗯。”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窗外,月亮很圆。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