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什么时候能回本?”
“不知道。”
顾屹不只是换设备,他还招了一批年轻人。大专毕业的,学机械的,学电气的,学计算机的。他把他们安排在不同的岗位上,让他们跟着老工人学技术,同时让他们用新的思维方式改造生产流程。
年轻人来了,问题也来了。
老工人觉得这些毛头小子什么都不懂,凭什么指手画脚。年轻人觉得老工人的方法太落后,效率低,浪费大。两拨人谁也不服谁,开会的时候经常吵起来。有一次,一个老工人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我干这行二十年了,你一个刚毕业的有什么资格教我?”年轻人当场就红了脸,摔门而去。
顾屹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那个年轻人在厂门口站了很久,最后骑着自行车走了。他叹了口气,转身坐下。
那天晚上,他把所有人都叫到一起,开了一个会。他没有批评谁,也没有偏袒谁,只是说了一句话:“你们的目标是一样的——把东西做好。方法不一样,可以商量。但谁要是因为吵架耽误了活儿,别怪我不讲情面。”
会后,他把那个老工人留下来,给他倒了杯茶。
“王师傅,您消消气。”
“我不是生气,我是看不惯。”王师傅端起茶喝了一口,“那些小孩,眼高手低,净整些虚的。”
“他们可能经验不足,但有些想法是对的。咱们的设备换了,工艺就得跟着变。您是老行家,您不带着他们,谁带着他们?”
王师傅沉默了很久,把茶杯放下:“行,我试试。”
他又去找那个年轻人。年轻人还在气头上,说不想干了。顾屹没劝他,只是说:“你走之前,帮我一个忙。把车间里的生产流程重新梳理一遍,写个方案给我。写完你再走,我给你结工资。”
年轻人写了三天,交了一份厚厚的方案。顾屹看了,把他叫过来:“方案很好。但你写的这些,需要有人配合才能落地。谁配合你?王师傅。你愿不愿意再试一次?”
年轻人低着头,半天没说话。最后他说了一句:“他不骂我就行。”
顾屹笑了:“他骂你,你来找我。”
矛盾没有一下子解决,但至少,两拨人开始试着说话了。顾屹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厂子要往前走,这些磕磕绊绊少不了。他每天晚上回到家,今朝已经睡了。他坐在她床边看一会儿,然后去书房,对着那些新设备的说明书、新工艺的图纸、新员工的简历,一坐就是大半夜。
有时候他会想起季望舒。想起她在纽约的工作室里,是不是也和他一样,在灯下对着图纸发呆。她会不会也遇到困难?会不会也有想放弃的时候?他不知道。但她从来没在信里说过。
她不说,他也不说。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让对方放心。
那一年,顾屹的厂子扩大了一倍,工人从一百多个变成了两百多个。恒昱机工的名字在江城开始有了一些名气,很多人都知道,平安镇有一个修车出身的年轻人,把一个小修理铺做成了一个大厂子。
但只有顾屹自己知道,他离自己想去的地方,还有多远。
他办公室的墙上挂着一张世界地图。纽约的位置,他用红笔画了一个圈。每次抬头,他都会看到那个圈。然后低下头,继续干活。
她在那边发光。
他在这边,也要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