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一拖着一条腿一瘸一拐地往前走,转过几条漆黑的巷子,好不容易才看到何府的大门。
她定身晃了晃坠在身后的腿,毫不怜惜地踹开紧紧扒在上边的自家妹妹——楚元祺。
元一扶额简直没眼看,这小崽子死皮赖脸非要跟来,不让她来她便强行抱住自己的大腿不放,走一路挂一路,抱得那叫一个结实,自己将腿都拖麻了,倒是省了她走路。
元一边撑着时晓明揉腿边在心里数落楚元祺,摁着她的头去看不远处的何府,没好气地冲她道:“你小六姐姐就在前面了,赶紧敲门去。”
楚元祺眼睛倏地亮起来,小六姐姐现在肯定有空跟我比试了——
被她姐摁着脑袋也不耽误她找陈小六比试的决心。顶开她姐的手跑上前敲门,“噔噔噔”门环叩击门板发出三声闷响,楚元祺老老实实地站在门前等待。
元一可算泄出口气,还算有点规矩。
前来开门的来伯客气得将元一和跟在她身后的两个大小油瓶引进院里。
陈小六正趴在屋顶吃小七带回来的柿子,发现元一三人往这走,忙站起来向他们招手,挥着自己啃了一半的大红柿子。
端起装柿子的盘子就要跳下房顶跟三人分享。刚端稳盘子迈出一步,就让踩着墙头飞上屋顶的楚元祺堵了路。
陈小六以为她是急着吃柿子,便将盘子往前送了送,递到她跟前。
就见楚元祺眼珠子滴溜溜一转扫了圈月光。陈小六当即便有些不好的预感,咬住柿子眯起眼去瞧她。
“小六姐姐现在是不是不忙了?”
陈小六下意识点头。
楚元祺激动得声音在嗓子里打转,“那我们比谁拿到的柿子多。”
说罢,抬手冲盘子底一拖,连盘子带着三个柿子都翻着个儿朝夜幕飞去。
楚元祺一缩身飞箭一般直冲半空抓去。
陈小六只觉得眼前一黑再一黑,柿子、盘子犹如吞光的流星,在她眼前道道划过,仿佛只是片刻幻觉。紧接着楚元祺被月色拉的细长影子将仰着头的陈小六彻底包裹,陈小六衔着半个柿子直发愣,觉得落了日头的天好像又落了月亮。
“小六姐姐别发呆啊——”楚元祺托着一个柿子提醒道。
院子里的众人都围坐在石桌旁,托着脸看房顶二人比试,“你们说谁能赢?”
“小六。”
“小六”
……
听取陈小六呼声一片,元一也十分有知妹之明的押了陈小六。
底下几人有一句没一句的猜测陈小六武功到底到了何等地步。
再一个眨眼,杵在屋顶的陈小六瞬间没了影。
只听空中传来一道呼痛声,追着声音望去,陈小六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飞身到了楚元祺的头顶,手里抓着不知从哪捞来的青花瓷盘往急剧下落的柿子底端稳稳一托。
楚元祺感觉自己已经摸到了柿子冰凉的外皮,却被凭空出现的盘子拍去手掌截了胡。痛呼出声去瞧那盘子的主人,堪堪寻到她的半片衣角,人早就没了影,楚元祺咬紧牙关,运功提气,再度拔高,直逼陈小六而去。
陈小六托着瓷盘,脚下轻点,借风而行,一瞬间便升至半空,抬手捏住空中仍在打转的柿子。
楚元祺挥手一拍她的手腕,趁她手指偏移之时凌空转身,曲起手肘猛地向陈小六顶去。
柿子又红又亮一看便是熟过了头,陈小六甚至已经摸到了它洇出来的果汁,嘴里还衔着一小半柿子的她有些意犹未尽,内心尖叫着挪开手。
我又大又甜的柿子——
陈小六侧身后仰,摁住楚元祺愤力袭来的手肘,顺着她的力道缓缓转圈,在她强行停住动作背身后靠时手脚移位倒挂空中,再借她攻来的力道起势,坠落的飞星一般直直地冲地面砸下来。
急坠半途转脸回身,稳稳得抓住了在空中上下蹿跳的流心柿子,再次凌空向前翻滚,双脚着地手中盘子伸向前一接,她和两个柿子都平安落地,毫发无损。
接着将盘子往石案上一推,一闪又没了影,再看已经到了楚元祺的身前。
楚元祺被陈小六一脚踹出,撑着的那口真气也在半途泄了,有些不着力的在空中左右摇晃,眼见着就要砸到屋顶上穿出个窟窿。
陈小六却凭空出现在她眼前,两手钳住她的肩膀往上提,接着便是一阵内力涌入,引着她自身的内力在四肢百骸游走。
楚元祺得了门道,再次提起一口真气,空中轻点借风而起,再次闪身就与陈小六一同到了石桌前。满心服气地向她抬手作揖,而后咯吱咯吱地嚼着手中的柿子。
还挺甜……
陈小六也抓起一个柿子同她碰了碰,笑得灿烂。
没了二人打闹,夜晚再次陷入寂静,西北风卷起一阵黄沙也携来朵朵金桂,一时之间满园飘香。
何释抵着嘴角轻声底咳。也不知是冷的还是呛的。
陈小六钻回屋里将那件大黑袍子拎出来盖在她身上
何释朝身前裹了裹,索性让来叔温了壶酒送过来。一杯又一杯地跟元一对酌。
陈小六与小七对视,无声相问:她们俩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再齐齐摇头——不知道啊。
何释将二人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并没有给二人解惑的打算,举起盛满月色的酒杯轻抿着。
“你们在同善堂找到线索了?”
“石同给我们指了个地——灰石巷,华在。”元一回应何释,而后想起什么,搁下手里的酒杯去看陈小六,“拳鸣山庄李二爷是怎么回事?”
陈小六吃了柿子不能喝酒只能在一旁干瞪眼,贴着何释直流口水,“我们见过一面,”陈小六眨着大眼回望何释,“在观雪楼,李二爷请吃饭。”
“今天下午就是他撺掇石同除掉李猛,我当时就觉得声音耳熟,李猛死前将他供出,我才想起那天在观雪楼见过。”
“李猛死了?”
“送去大理寺了。”陈七答到,“关光的尸体也一起移过去了。”
何释想到那个可怜的孩子,于心不忍地闭了闭眼,用力一送将手里的酒一口气闷了。
“李猛的死跟他脱不开关系,来刺杀石同的黑衣人倒是未必出自他的手笔。”陈小六摁住何释想要接着续酒的手,有些生气,“关光的事石同一定知道些什么,待明天让元一审一审,我们定会还他一个公道。”
“现在又有了两条线索,灰石巷跟拳鸣山庄,我们依旧要分头行动。”元一捏着酒杯转圈,“灰石巷好找,拳鸣山庄可不好进。”
“可以进。”小七不知从哪顺来个酒杯,眼巴巴地盯着何释手里的酒壶。
几人都去看她,何释给她添上半碗酒,“如何进?”
“拳鸣山庄每年的这个时候都会招收新弟子,说的是门前摆擂谁赢谁进。”小七学着何释的样子一下将酒全倒进嘴里。
陈小六伸手去拦,可惜晚了一步。
何释醉意已现,脸颊平添几朵红晕,正撑着头抬眼望向小七,对她的莽撞行为没做言语。
元一则是嘴角一挑,起身为豪迈的小七大侠将酒杯添了个满满当当。
楚元祺看着使坏的亲姐,心里默默同情着尚不知道名字的陈七。
时晓明和二狗完全状况外,不解地扫了一圈莫名安静下来的众人。
小七可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她正和“美酒”作斗争。将脸捏成一圈包子褶,费力地将灼烧口腔的酒囫囵咽下去,辣的她直吐舌头,将手里满溢的酒杯推还给元一。
初次尝酒的陈七出师不利,愤愤然将这东西划进她的难喝榜榜首。
众人被小七逗得直笑。一时之间声色各异的笑声响彻了院子。
小七混在其中,笑得开怀。
层云飘过明月晃晃悠悠地接着向南走,金桂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打着旋钻进尚且温热的酒杯里,园中的梅花也暗自冒了尖,在欢快笑声中争得激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