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愿额前的深琥珀色碎发,也氤氲着一层湿漉漉的潮气。
“箱子里头又黑又闷吧?”顾燕京半是理解半是诙谐地说道:“兄弟,辛苦辣。”
盛愿动了动薄唇,一言不发地转过身,望向不远处的红色小楼。
顾燕京也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得益于它主人的玲珑巧思,楼身外面挂着几盏太阳能发电的智能小夜灯,谈不上华贵精美,却给半夜路过的陌生人都能照亮前行之路。
“她是那么珍视光的一个人。”身旁的男人,忽然从喉间溢出一声呢喃。
顾燕京闻言侧头,察觉到盛愿看似风平浪静的脸上,隐隐呈现暴风雪天的阴郁。
他设身处地去想,若换作卓晴间接因为自己,一连几天读陷黑暗,被迫闷沉沉地闲赋在家,一腔抱负难以施展……自己恨不得希望取而代之,机械箱又黑又闷算得了什么?
顾燕京再反观盛愿,估计这几天比卓然好过不到哪去。
“狗仔的事是意外,薛总监私毁芯片更不是因为你,要怪就怪事情都赶巧了。”
“如果卓然真有仿生机器人陪着,别说生活水准,就连办公效率都得提升一大截。我最近浅显了解下这机器人,好家伙,是真牛啊!”
顾燕京有意岔开话题,混淆视听。
盛愿的目光仍是一动不动,“可在她眼睛复查不见好转时,我还和她吵了一架。”
这一刻,他仿佛飘荡在波澜起伏的海面上,心房被汹涌澎湃的浪涛,捏成各种不成样子的形状……
“抽抽抽支烟吧。”
丞墨熄灭发动机,随后走下车。见两人皆望着红色小楼,有所感应却又不善言辞,于是从裤兜掏出一盒万宝路。
一支香烟的时间,是男人间的默契。
盛愿道谢接过,借着丞墨的打火机点燃,深深吸了一口,他现在的确需要一支烟调和没有着落的心绪。
丞墨随后又给顾燕京借了火,自己也跟着叼上一根,悄望盛愿几次。
三个人就数盛愿抽得最凶,一连吸了几口,红色火星很快上卷过半,浓密白烟将他阴翳的侧脸始终裹挟其中。
母胎solo的丞墨,大抵明了几分——
黑匣子与其特定秘钥之间的默契,才是真的难以言喻。
顾燕京也始终在观望,“卓大佬那犟脾气我还是有幸经历的,凡事一个巴掌拍不响。而且我看她刚才关心你劲,应该早就不生气了。”
他拿手肘怼了怼盛愿,“说啥甜言蜜语哄好的,也教教兄弟们呗?”
丞墨也眼巴巴往前迈了小半步。
“哥的魅力,是你想学就能学的?”
白色烟圈徐徐散开,露出盛愿一脸迷人的微笑,像在抽着事后烟回味起什么。
顾燕京:“……”
麻蛋!自己刚刚为什么要安慰他?
丞墨见状倒是由衷欢喜,他拍了拍盛愿肩膀,“别别别想太多,都是暂暂暂时的。”
“嗯,凡事总有积极的一面,挑战中往往伴随着机遇。”
尼古丁的刺激,将盛愿的理智从繁琐情绪中及时剥离,他重新望向小红楼,脸上风停雪霁。
那个卸下所有盔甲后的姑娘,面红耳赤又灵动活泼,像个炸毛的小猫般从他眼前跑过,那是完全不一样的卓然,最真实的卓然。
“看来你已经有奸计了。”
顾燕京耷拉着张脸,满眼仇视。
丞墨腹诽:友谊的小船是说翻就翻了呢。
“听没听过一种说法?”
盛愿不紧不慢掐住烟嘴,浅浅吸一口,“我们内心都住着个小孩,有些人会在长大后重新富养自己一遍。”
做自己的精神父母,满足自己看似一些列看似无厘头的幼稚小要求,与心里的小孩平等对话,尊重它呵护它,以此疗愈童年的种种不幸。
顾燕京作为医生当然听过,他再度想起安北河的那番话,“所以,你是想借着这段时间重新认识她,治愈她。”
“不,我要当她爸。”盛愿脑补出一些画面,有被爽到:“啧,多好的机会。”
顾燕京:“……”
听听这说得是人话么?
丞墨:“……”这让卓导情何以堪?
顾燕京后知后觉:“你待会要不要往英国挂通电话?”
丞墨配合道:“正正正纠结呢。”
盛愿:“……”草率了。
零下2度的夜上海,三个大男人默默站在湿冷入骨的街边,聚众喷云吐雾,又各怀着萌动的小心思。
那场面,真是温情又斯哈。
一支烟的时间结束,丞墨驱车回到自己黑漆漆的单身公寓,失落地躺在冰冷的床上,孤枕难眠。
顾燕京则揣着满肚子的疑问,跟盛愿偷摸往回走,还没等进屋就忍不住一遭十八般拷问:“你俩今晚战况很激烈呀。”
盛愿才懒得理睬他,大步往前走。
“哟哟哟!”
顾燕京见套不出来话,开始嫉妒地刺激:“当初也不知是谁,说什么:她家连个保姆都没有,到时候让我白天半夜地贴身照顾一姑娘?”
“那语气,可义正言辞了呢:平时闹归闹,这种事上我不能骗她。”
盛愿肃着脸,按开隔壁A室防盗门的密码锁,却没着急进去。
他手指蹭了蹭旁边白墙上的灰尘,作势要塞进某人的嘴里……
“靠,你躲我远点!”
顾燕京后撤一大步。
盛愿趁机将人“嘭”地关在门外,直接釜底抽薪。
“……”
顾燕京满肚子疑问,瞬间憋出了便秘的痛楚,“你他妈——”
骂得一半,又怕被小红楼里的人察觉,只得再度憋回去,然后那股便秘的痛楚更上一层楼……
于是打车回家的路上,他戴上耳机,将电话打到千里之外寻求心灵慰藉。
此时是英国下午3点,卓晴正在对应北京时间作直播。
收到电话后,她让助播顶上一会,自己转悠到白色洋房外的室外草坪上,边喝下午茶边讲电话:“怎么样,今晚一切还顺利吗?”
顾燕京迟疑道:“应该算是顺利吧,至少卓然没起疑。”
卓晴:“应该?”
“后半段吃饭那会,盛愿把传音器摘掉,我和丞墨啥都没听到了。”
顾燕京一五一十老实汇报,他就知道卓晴肯定要问,赶忙献宝道:“不过我事后有询问他的感受,感觉效果远远超出了我们的预期。”
“哦?”卓晴法式弓眉微挑,她将蔷薇印花的浅口陶瓷杯放回杯碟,执起复古铜勺慢慢搅着。
“他说要趁着这几天,重新富养一遍卓然内心的那个小孩。”
闻言,卓晴手指倏地一顿。她慢慢坐正身子,目光慢慢望向草坪尽头。
街对面的几个金发碧眼的小孩,正在无忧无虑地追逐着,个个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一看就知道是从小包裹着爱意长大的孩子。
良久后,她妩媚脸蛋上也洋溢出一抹会心的笑:“难怪他这么快就能跻身顶流,从共情能力的角度而言,他确实是个出色的演员。”
顾燕京点点头,“确实。”
他作为一个医学博士,当年也是走了很多弯路,才想到以此作为入手点,指引着卓晴一点点走出内心的阴霾。
而盛愿不过用一晚,就摸到了卓然的心门,不得不让人诚心惊叹一句“佩服!”
可这会在卓晴面前,顾燕京怎能轻易认输呢?“晴,其实我也不差的啦~~~”
不等卓晴回应,出租车司机先一脸恶寒地回看了眼:“……”操,今晚居然拉了个伪娘?!
顾燕京对上他的异样目光:“……”
“呵呵呵……”
视频那头,卓晴忍俊不禁:“是啦是啦,人家知道你最厉害啦,做的每件事都能戳中我的心趴呢——”
耳边一道电流蹿起,心跳不讲道理地“噗通噗通”,顾燕京喉头干涩地动了动,“真、真的?”
卓晴瞧着他一脸红温的呆萌样,抵唇笑着点点头,“你帮我整理下卓然的最新病况,我晚点发到Morris教授的邮箱。盛愿的后续动向,你提醒得非常及时,我会一并放进去。”
“你说说,这不是心有灵犀么?”
她涂着红甲的食指,轻托起尖尖下巴,慢慢朝镜头抛了个媚眼。
“——”
顾燕京心中的那艘快乐小帆船,恨不得立即飘向甜蜜的大洋彼岸。他搓了搓发烫的耳郭,“你说的都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