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沉默了片刻。姚筝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停留,似乎在评估她话里的真伪和她的价值。
“——如果你实在为难,就算了。”姚筝长叹一口气,歪着脑袋:“你能不能帮我找个碗,我自己坐在大街上努努力,一天也能要下来点钱,总是能攒够的。”
最终,男人似乎做出了决定,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好。你且安心休息,我这就去请郎中。”
说完,脚步声响起,由近及远,然后是房门被轻轻带上的声音。
房间里,再次只剩下姚筝一个人。
她维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久久未动。失明的黑暗,像最沉重的棺椁,将她严密地包裹埋葬。
却在心里发出绿芽。
她是想要害死陈彰之后,南下去找贺斩的。
没想到吉祥的出现,完善了整个事件的逻辑链——吉祥因为记恨沈墨渊对自己的抛弃,知道当晚沈墨渊来找陈彰,于是跟来想要和沈墨渊同归于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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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陌生的军人离开了姚筝暂时安置的客房后,并没有立刻去请郎中,而是转身穿过此刻显得格外空旷和凌乱的回廊。径直走向更深处,踩过院落间的石板地面,转过月牙门,院落越来越熟悉,这竟是姚筝的小院。
他走进小院,没有去正房,而是转向一侧的偏房。偏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一阵规律而轻微的金属摩擦石头的沙沙声。
推门进去。
偏房内陈设简单,只有一桌一椅一炕。此刻,一个穿着熨帖的军装常服身形挺拔的男人,正背对着门口,站在窗前唯一一张旧书桌旁。他微微低着头,专注地磨着一把军刀。
男人肩章上的徽记,显示他的军衔远高于眼前军人。
听到开门声,男人磨刀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甚至连头都没有回,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声音清冷,带着一种长期发号施令形成的不容置疑的质感:
“问清楚了?”
军人立刻并拢双腿,行了个标准的军礼,虽然对方背对着他:“报告副官!基本问过了。”
“说!”
“陈彰府里的人,逃的逃,死的死。几个抓到的下人,口径不一,有的说陈彰前晚就带着沈县长公子和两个亲信出门了,一直未归。有的说可能是趁乱跑了。还有的干脆说不知道。现场除了烧死的两具无法辨认的焦尸,没发现陈彰本人或其重要心腹的遗体。”
军人汇报得条理清晰:“现在宅子里就只剩下一个从火场里救出来的年轻女人,安置在东厢客房。”
“女人?”被称为副官的男人,磨刀的动作微微一顿:“什么来历?”
“她自己没说。”赵连长迟疑了一下,语气不由得柔软了些:“而且她眼睛好像有问题,看不见。我刚去看她,她刚醒,头痛得厉害,话也说不全,只求着先请郎中。”
“是个瞎子?”副官终于停下了磨刀的动作,缓缓转过身。
窗外的光线照亮了他的脸。那是一张相当年轻英俊的脸,看起来不超过三十岁,眉骨很高,鼻梁挺直,嘴唇的线条有些薄,显得冷静而略显薄情。但他的眼睛那是一双极其锐利、仿佛能穿透人心的眼睛,此刻正微微眯起,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审视和深思。
“陈彰我打过交道。”他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以他的性格和行事作风,绝不会在身边留一个完全无用甚至可能是累赘的人。尤其是在他失踪的这个节骨眼上。”
他走到桌边,拿起一块干净的绒布,开始仔细地擦拭那柄已然寒光凛冽的军刀,动作慢条斯理,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给她找郎中。”他最终吩咐道,语气不容置喙:“用最好的药,务必保住她的命,也要尽量治好她的眼睛——如果还有希望的话。”
军人立刻应道:“是!”
副官将军刀锵地一声归入挂在墙上的刀鞘,走到床边,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军装外套,利落地穿上,一丝不苟地扣好风纪扣。
“先照顾着,”他一边整理袖口,一边说道,目光投向窗外姚府荒芜的庭院,眼神深不见底:“稳住她,别让死了,也别让跑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近乎玩味的冰冷:
“等我回来,要亲自好好会一会这位陈先生府上,唯一的幸存者。”
说完,他不再停留,拿起桌上的军帽戴上,压了压帽檐,遮住了那双过于锐利的眼睛,大步走出了偏房。
军人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这才转身,匆匆去执行请郎中的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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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桐城另一处安静的巷弄里。
李掌柜如往常一样,在自家小院的天井里,就着傍晚的天光,慢悠悠地品着一壶粗茶。望江楼易主后,他心灰意冷,索性回家颐养天年,只是心中时常挂念那位不知下落生死未卜的姚筝。
忽然,院门被不轻不重地敲响。
李掌柜有些疑惑,这个时辰,鲜少有客。他放下茶杯,起身去开门。
门一开,外面站着一个身形高大挺拔穿着簇新却风尘仆仆军装的年轻人。那身军装和年轻人身上不自觉散发的肃杀之气,让李掌柜心头一跳,下意识地就要躬身行礼——
“老人家,且慢。”年轻人却伸手,稳稳扶住了他欲行礼的胳膊。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激动和熟悉感。
李掌柜一愣,抬起头,借着昏暗的天光,仔细端详对方的脸。
浓眉挺鼻,眼神锐利如鹰隼,轮廓比记忆中更加硬朗坚毅,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多了军旅磨砺出的风霜和沉凝。但那双眼睛深处闪烁的光芒,那抿唇的习惯——
“贺......贺斩?!”李掌柜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低呼出声:“是你?!真的是你?!你......你怎么这身打扮?”
贺斩看着李掌柜惊愕又带着欣喜的脸,紧绷了许久的嘴角,终于微微松动,露出一丝真切却带着疲惫的笑意。他反手关上院门,低声道:“李叔,是我。我回来了。”
两人回到屋里,李掌柜忙不迭地给他倒茶,手都有些抖。
“好小子!出息了!这身军装——你当真去了军校?这才多久?怎么就回来了??”
贺斩接过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紧紧握着,指尖用力到泛白。他环顾这间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小屋,声音压抑着某种急迫:“李叔,这些稍后再说。我这次回来,是......是来找小姐的。”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李掌柜,里面是毫不掩饰的担忧和急切:“小姐呢?她在哪里?姚府......姚府怎么会变成那样?我听说——”
李掌柜脸上的喜色瞬间褪去,化作一片沉痛和忧虑。他重重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贺斩啊,你......你不知道吗?”
贺斩的心猛地一沉:“知道什么?”
“姚小姐她——”李掌柜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不忍:“她被那个陈彰抓走了啊!就在你走后没多久!望江楼被那沈墨渊和吉祥那丫头占了,学堂也散了,姚老爷听说也被逼走了。姚小姐她孤身一人,落入陈彰手里,这都过去好几个月了!音讯全无!我——我还以为——以为她恐怕已经——”
李掌柜没有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贺斩握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颤,滚烫的茶水溅出来,烫红了手背,他却浑然不觉。
筝儿——被陈彰抓走了——
这几个词,像一把把烧红的刀子,狠狠捅进他的心脏,反复搅动!他离开时最深的恐惧,竟然成真了!
难怪——
难怪写了那么多封信她一直没有回,难怪他他一路追查陈彰的线索回到桐城,看到的姚府是一片废墟!
陈彰院子唯一活着的女人——
贺斩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毫无血色。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大得带倒了凳子,发出刺耳的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