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街口,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
人群中央一个衣衫不整满脸通红的男人,正粗暴地拽着一个披头散发女子的长发,另一只手高高扬起,眼看又要落下。女子拼命挣扎,身上的衣衫已经被撕扯开大半,露出里面丰腴的肌肤,引来周围一些好事者不怀好意的目光和窃窃私语,更有甚者,眼神淫邪地在那片裸露的肌肤上流连。
姚筝认出那个施暴的男人正是沈墨渊。而他手中拽着的女子——
当那女子因为挣扎而仰起脸,凌乱长发向两侧滑落,露出一张满是泪痕和绝望的脸时,姚筝嘴角那点因为看到沈墨渊而本能扬起的用于掩饰的客套微笑,瞬间凝固在了脸上。
是吉祥。
眼前的吉祥,与姚筝记忆中那个狡黠聪慧,眼里闪着光的少女判若两人。她脸上没了天真浪漫,只剩下一种认命般的深不见底的疲惫和麻木。眼神空洞,仿佛对落在身上的拳脚和周围的指指点点都已失去知觉。
看到姚筝,她的目光甚至没有聚焦,只像扫过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随即又投入到与沈墨渊无休止的撕扯中。
“沈公子!”
姚筝肩上有伤,不便直接上前拉架。身后远远跟着的陈彰手下,显然也得了吩咐,只负责监视,绝不会插手这种闲事。姚筝只能提高声音,装作没看出沈墨渊正在忙,脸上挤出惊讶和熟稔的笑容:“好巧啊,你在这干什么呢?”
听到姚筝的声音,沈墨渊打人的动作本能地一顿。他转过头,看到姚筝,脸上暴戾的神色迅速褪去,换上了一副惯常的带着点纨绔气的笑容,甚至还随手整理了一下自己凌乱的衣襟。
“姚小姐!”他推开吉祥,朝姚筝走过来,语气热络:“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都不跟我说一声?走走走,我请你吃饭!”
姚筝眼神示意了一下他身后狼狈跌坐在地目光呆滞的吉祥,语气依旧轻松,带着点打趣:“这不是看你现在行动不便嘛。”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吉祥身上,故作疑惑:“这位是——”
这时,吉祥趁着沈墨渊好面没有动她,猛地从地上爬起来,又扑过去死死拽住沈墨渊的胳膊,一边撕咬一边哭喊:“我不管!我生是你沈墨渊的人,死是你沈墨渊的鬼!你要带我回你们沈家家!你不能不要我!”
她疯癫般地拉扯着,本就散乱的衣衫被扯得更开。就在这一瞬间,姚筝的目光凝固了——
吉祥微微隆起的腹部,在松垮的衣衫下显露出来!那弧度看起来竟已有七个月左右的身孕!
她竟然在自己当初逃离桐城之前,就已经和沈墨渊珠胎暗结!
姚筝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而吉祥似乎完全没注意到姚筝剧变的脸色,甚至在与沈墨渊的撕扯中,从未用手下意识地去保护过自己高耸的腹部,仿佛那里怀着的不是一条生命,而是某种无所谓的印记。
沈墨渊被她闹得烦不胜烦,脸上伪装的热情笑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厌恶和不耐。他猛地抬脚,狠狠踹在吉祥的肚子上!
“妈的!烦死了!给脸不要脸!”
吉祥惨叫一声,捂着肚子蜷缩下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沈墨渊却看也不看,当街扯着吉祥的头发,像拖一条破麻袋似的将她拖到街边,对着周围那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甚至眼神已经开始不对劲的男人高声喊道:
“这货!我沈家不要了!你们谁要?肚子里还揣着一个!到时候生出来,是卖是养,随你们便!”
此言一出,人群中果然有几个眼神猥琐衣衫不整的男人跃跃欲试,目光在吉祥身上和腹部来回扫视,仿佛在评估货物的价值。
姚筝看得心头火起,再也顾不上肩伤和可能暴露的风险,上前一步挡在吉祥身前,对沈墨渊沉声道:“沈公子,有话好说。吉祥好歹跟过你一场,她还有你的骨肉!”
她又转向疼得发抖,却依旧用怨恨眼神盯着自己的吉祥,尽量放柔声音:“吉祥,大庭广众之下还是不太方便,要不你先跟我走吧。我能保障你——”
“不!”
吉祥猛地尖叫起来,一把推开试图搀扶她的姚筝,力气大得惊人。她像是完全没听见姚筝的话,也感觉不到腹部的剧痛,只是跪着,手脚并用地朝沈墨渊爬去,声音凄厉得像要泣出血来:
“我不要!我不要一辈子嫁不出去当老姑娘!我人已经给你沈墨渊了!我就是你沈家的人!我哪里也不去!我死也要死在沈家!我不要当孤魂野鬼!”
沈墨渊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嫌恶地甩开她扒上来的手,甚至拍了拍被她碰过的衣袖,仿佛沾上了什么脏东西。他朝姚筝露出一个极其虚伪的抱歉的笑容:“姚小姐,你看,不是我不讲情面,是这疯子自己找死。”
吉祥已经半疯半癫,神志似乎都不清了。
她见沈墨渊不理她,竟开始当街撕扯自己身上本就所剩无几的衣物,露出更多肌肤,甚至挺起肚子,眼神涣散地对着沈墨渊痴笑:
“墨渊——你看看我——你以前不是说,最喜欢我的胸吗?你摸摸——你摸摸呀——”
这副景象,连周围一些看客都觉得有些不适,纷纷别开了脸。
沈墨渊彻底失去了耐心,他眉头紧皱,随手唤来了旁边一家春院门口站着看热闹的老鸨,指了指地上衣衫不整、神志癫狂的吉祥,语气轻飘飘得像在处置一件垃圾:
“这疯子,一天到晚就想着干那事儿。送你们了,随便怎么处置。”
老鸨眼睛一亮,立刻指挥着几个膀大腰圆的龟公上前。
“不——!墨渊!沈公子!求求你!不要——”吉祥发出撕心裂肺的不似人声的哀嚎,拼命挣扎。
姚筝想要冲上去阻拦:“你们放开她!她还有身孕!”
可那几个龟公动作粗鲁,根本不管吉祥的死活和叫喊,一人一边,架起她就往春院里拖。吉祥的哭喊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春院厚重木门被重重关上的闷响,隔绝了外面所有的视线和声音。
姚筝被挡在门外,看着那扇紧闭的、仿佛吞噬了一切的朱红大门,心一点点沉入冰窟。
沈墨渊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转向脸色铁青的姚筝,像是刚才只是随手赶走了一只苍蝇,脸上重新挂起那副令人作呕的,混不吝的笑容:
“姚小姐,何必为了这种货色动气?”他上下打量了姚筝一圈,目光在她苍白的脸色和略显单薄的身形上停留了一瞬,又意有所指地瞥了瞥远处那几个隐约可见的陈彰手下,语气变得暧昧而轻佻:
“我可是听说姚小姐如今,和陈老板关系匪浅?啧,您现在这待遇,看着不错啊。都是老同学,说不定以后我沈墨渊,还得仰仗姚小姐您,在陈老板面前美言几句呢。”
姚筝肩膀的枪伤,和心口那股翻涌的、几乎要冲破喉咙的窝火,一个在皮肉,一个在脏腑,同一时间狠狠冲撞上她的脑袋,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甚至阵阵发黑。
她用力眨了眨眼睛,将那股眩晕感压下去,紧握的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楚,帮助她维持最后的冷静。
夏日的热风拂过脸颊,吹动她额前细碎的散发。她面无表情地看着沈墨渊那张写满得意和龌龊的脸,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朝他逼近。
沈墨渊被她眼中冰冷的毫不掩饰的蔑视看得有些发毛,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你,你想干什么?”
姚筝在他面前站定,微微仰起脸,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如同冰珠落玉盘,一字一句,砸在沈墨渊脸上:
“这么长时间了,沈墨渊。”
她甚至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未达眼底,只有彻骨的寒意:“你能想到的,伤害一个女人的方式,翻来覆去,不过就是造黄谣,耍嘴皮,利用完了像扔垃圾一样丢掉。”
她顿了顿,目光在他下三路极其轻蔑地扫了一眼,然后抬起手,伸出小拇指,比了一个极其微小、侮辱性极强的动作,嘴角嫌弃地撇了撇:
“攻击力......”她拖长了声音:“就和你的男子气概一般,非常、非常......小。”
“啊啊啊啊——!!!”
沈墨渊脸上的得意和轻佻瞬间被暴怒取代!他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又像被捅了最痛处的野兽,整张脸涨成了猪肝色,额头青筋暴起,指着姚筝,气得浑身发抖,却因为极度愤怒和羞耻以及对无法掌控当前局势的忌惮,一时竟组织不起有效的语言,只能发出一连串无意义的、破音的怒吼。
姚筝不再看他,转身,想要再去那家春院门口看看,哪怕知道希望渺茫,也想试试能不能做点什么。
然而,她刚走到春院门口,那扇厚重的木门却从里面被猛地拉开了一道缝。吉祥披头散发地站在门内,一双眼睛因为极度的怨恨和偏执而显得通红,死死瞪着姚筝。
她显然是听到了姚筝刚才对沈墨渊说的最后那句话。
“你——你敢说我男人!”吉祥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带着一种癫狂的恨意和疯狂:“我和你拼了——!”
她竟不管不顾,像一头被激怒的母兽,张牙舞爪地朝着姚筝扑了过来!
姚筝肩伤未愈,反应却还在。她身子猛地向后一仰,险险避开了吉祥那毫无章法却带着一股狠劲的扑抓。
吉祥扑了个空,重重摔在青石板上,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还要挣扎着爬起来。
姚筝看着地上这个已经完全失去理智,被偏执和沈墨渊的虚情假意彻底摧毁的昔日学生,心中最后一点试图挽救的念头,也终于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