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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岭南之行(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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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有些晃眼,她眯起眼,视线紧紧追随着那个身影。

他看起来不到三十岁,面容英俊,眉宇间却有着超越年龄的沉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走路的姿势挺拔而利落,带着军人特有的节奏感。

姚筝的呼吸屏住了。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迈开脚步,走上了连接两栋楼的露天连桥。她的步速不快,却恰好与桥下那个走向办公楼的身影保持着一种奇异的同步。

一步,两步......她的目光穿过连桥栏杆的缝隙,贪婪地一瞬不瞬地追随着他。

是他。真的是他。

虽然比记忆中的样子成熟了许多,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增添了军人的坚毅,但那眉眼,那轮廓,那走路的姿态刻在骨血里的熟悉感,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瞬间淹没了她所有的理智和准备。

桥下的身影走到了办公楼门口,推门而入。

姚筝也正好走到了连桥的尽头,下了台阶,站在了办公楼的门前。

她看着那扇半掩的门,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撞得她耳膜嗡嗡作响。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冲向了头顶,又在瞬间冻结成冰。极度的渴望和近乡情怯的巨大恐慌交织在一起,让她四肢冰冷,指尖颤抖。

就在那身影即将消失在楼梯拐角时,姚筝用尽全身力气,颤抖着,从几乎窒息的喉咙里挤出一声破碎的呼喊:

“主任!”

声音不大,甚至因为颤抖而有些变调,但在相对安静的办公楼前,却异常清晰。

楼梯上的脚步声停住了。

那个穿着军装的年轻男子转过身,站在几级台阶之上,目光略带疑惑地投了下来,落在姚筝身上。他的眼神是陌生的,带着公事公办的探究,和一如姚筝了解的善意。

只是看到那张脸,如此清晰地近距离地出现在视野里,姚筝整个人就像被瞬间抽空了所有力气。

她的眼角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哽咽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贪婪的目光流连在他脸上,仿佛要将这失而复得的轮廓,一笔一划,刻进灵魂最深处。

“我是......我是......”她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脸颊涨到通红脑袋发痛,眼泪已经落了下来——

该怎么说,自己本不应该在这里,本不能在这里,该怎么说。

她没有承担因为自己导致历史变动的能力。

只是自己的私心贪婪,想要见一见,想要表达自己作为历史的旁观者、和平的获利者,对先辈的尊敬与感激。

年轻的主任看着她突然崩溃落泪的模样,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蹙,随即露出一抹公式化的,略带歉意的温和表情。他显然将她当成了那些因为兄长初次离家而情绪失控的家属。

“这位姑娘,”他的声音清澈,带着恰到好处的安抚,却疏离而礼貌:“请不必过于伤感。军校管理严格,但假期学生是可以回家的。我们会照顾好每一位学员,请您放心。”

他误会了。

姚筝拼命摇头,眼泪甩落。她想说不是的,我不是为了学生,我是......

可不等她再次组织语言,年轻的主任已经微微颔首抬手掌心对着她做了个手势,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微笑:“抱歉,我还有个会议。”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迈着利落的步伐,迅速消失在了楼梯拐角。

脚步声远去,最终完全消失。

姚筝僵在原地,维持着仰望的姿势,仿佛一尊瞬间风化的石雕。眼泪仍在无声滑落,她却感觉不到。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冷汗不知何时早已浸透了里衣,冰凉地贴在背上。

直到办公楼里传来其他人走动的声响,她才猛地一个激灵,从那种冰封的状态中惊醒。

能够见到一面,她已经很满意,她该回到自己的战场。

--

她几乎是以一种逃离的速度,离开了军校,离开了广州,马不停蹄地赶往火车站。

她换下了那身颜色鲜亮的衣裙,穿上了一身毫不起眼的灰扑扑的布衫布裤,头发用最普通的深蓝色头巾包起,脸上刻意不带任何表情,眼神里的光彩也熄灭了下去,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个被生活压垮的疲惫而麻木的寻常妇人。

她挎着一个半新不旧的蓝布包袱,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物,就是一些在广州买的、准备带回去给春桃她们的小特产和手帕,并不值钱,只是包袱看起来鼓鼓囊囊。

火车站人流混杂,气味难闻。姚筝买了最快一班北上的车票,在拥挤的候车室里找了个角落站着,微微垂着头,减少存在感。

开车前,她去了趟车站简陋的公共厕所。厕所昏暗,气味刺鼻。她刚进去,就感觉到身后有人跟了进来,脚步很轻,带着一种不怀好意的急促。

姚筝眼神一凛,但身体没有任何异常反应,依旧背对着门口,仿佛毫无察觉。

就在那人从后面猛扑上来,一只手捂向她口鼻,另一只手抓向她肘间包袱的瞬间——

姚筝动了。

她的动作快得如同鬼魅,与之前那个疲惫妇人判若两人。她顺势将肘间的包袱向前一甩,包袱口松开,里面的手帕、油纸包着的小食等杂物散落一地,吸引了袭击者一瞬的注意力。

同时,她借着甩包袱的力道,身体极其灵活地向侧后方一拧,手中那长长的空了的蓝布包袱皮,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套向了袭击者的脖颈!

袭击者显然没料到目标反应如此迅捷狠辣,猝不及防,被包袱皮勒住了脖子,闷哼一声,动作一滞。

姚筝没有丝毫犹豫,左脚蹬地,右脚猛地抬起,一脚踏在旁边的石头洗手盆边缘,借着这股力道,整个人凌空一个利落的翻身!

一声令人牙酸的、轻微的骨骼错位声响起。

等姚筝轻盈落地,站稳身形时,那个袭击者已经像一摊烂泥般软倒在地,双目圆睁,脖颈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歪斜着,显然瞬间被勒晕加上颈部受创,失去了反抗能力。

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除了杂物落地的轻响和那一声微不可闻的闷哼,几乎悄无声息。

姚筝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地上昏迷的人,她迅速蹲下身,将散落在地的手帕小食重新捡起,塞回包袱皮里,束紧。然后,她甚至没有再看地上那人一眼,拉低头巾,神色如常地推开厕所门,汇入了外面涌动的人潮,朝着即将发车的站台快步走去。

两天后,深夜。

火车喷吐着浓烟,缓缓驶入桐城站。熟悉的混合着煤烟,尘土和淡淡河水气息的空气,透过车窗缝隙涌入鼻腔。

姚筝提着那个蓝布包袱,随着稀疏的旅客走下火车。站台上灯光昏暗,夜风带着北地春寒的料峭。

她没有惊动任何人,像一抹幽灵,悄无声息地穿行在熟悉的街巷里。望江楼的招牌在夜色中沉默着,明德学堂的大门紧闭。一切都和她离开时似乎没什么两样,却又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平静的表象下悄然发酵。

终于,她站在了姚府紧闭的大门前。

她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吱呀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大门竟然无人看顾。

前厅里,亮着一盏温暖而突兀的灯。

灯光下,一个穿着深色西服身影修长的男人,正背对着门口,负手而立,欣赏着墙上的一幅字画。听到开门声,他缓缓转过身来。

灯光照亮了他的脸——温文尔雅,嘴角噙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仿佛等候多时的微笑。

陈彰。

他看着门口风尘仆仆面色冷然的姚筝,眼中掠过一丝幽暗的光芒,声音轻柔得如同情人间的呢喃,却让这春夜的寒意瞬间浸透了姚筝的骨髓:

“姚小姐,你终于回来了。”

“我等你等的好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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