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清晨,姚筝是在贺斩怀里醒来的。
天光从舷窗透进来,照亮了舱室,也照亮了两人相拥而眠的姿态。贺斩的手臂仍紧紧环着她,她整个人蜷在他怀里,脸贴着他温热的胸膛。
意识到这个事实的瞬间,姚筝的脸腾地烧了起来。
昨晚的记忆潮水般涌回——那个激烈的吻,那只游走的手,他滚烫的身体,还有两人现在的拥抱。
“醒了?”头顶传来贺斩低沉沙哑的声音。
姚筝猛地推开他,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跳下床,赤脚站在冰冷的地板上,又羞又怒地瞪着他双手叉腰:“你......你昨晚鬼上身......”
贺斩坐起身,看着她又气又急的模样,眼神暗了暗,但很快恢复了平静。他掀开薄毯下床,走到她面前,声音平静:“昨晚我喝多了。”
“喝多了就能那样吗?!”姚筝的声音带着哭腔。
贺斩沉默地看着她,半晌,才低声说:“对不起。”
等了半天,却没有等到后面的补救措施。
他只是道歉,然后就当这件事结束。
这句道歉,听在姚筝耳朵里,却格外刺耳。它像是在提醒她昨晚的狼狈,提醒她在他面前的无力和失控。
她不想再待在这个狭小的、充满他气息的舱室里。她需要空间,需要冷静。
“我出去透透气。”她胡乱套上外衣,头也不回地冲出了舱门。
贺斩看着她仓皇逃离的背影,拳头慢慢握紧,眼神复杂。
---
姚筝跑到甲板上。清晨的海风凛冽,带着咸腥的气息,吹散了她脸上的燥热。甲板上已经有不少早起的乘客,三三两两地散步聊天。
她走到船舷边,扶着冰冷的栏杆,看着茫茫无际的海面,试图理清混乱的思绪。
就在这时,她眼角的余光瞥见几个穿着深色短打,看起来不像普通乘客的男人,正从下层船舱走上来。他们的目光在甲板上扫视,带着一种搜寻的意味。
姚筝心里一紧。这几个人气质不对。太精悍,眼神太锐利,不像旅客,倒像是来找人的追兵。
她下意识地低下头,转过身,想快步离开。可其中一人的目光已经扫了过来,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
姚筝的心脏几乎停跳。她强迫自己保持镇定,装作若无其事地往客舱方向走,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加快。
她能感觉到那几道视线像黏在背上,阴冷而充满审视。
她不敢回头,径直冲回了舱室,砰地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脸色煞白。
贺斩正蹲在地上收拾房间,见她这副模样冲进来,立刻站起身:“怎么了?”
“有......有人在找人。”姚筝的声音发颤指着身后示意:“在甲板上,好几个人,看起来不像好人。”
贺斩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走到舷窗边,掀起帘子一角,向外观察。果然看见几个可疑的身影在甲板上逡巡。
“可能是陈彰的人。”他放下帘子,声音冰冷:“他动作真快。”
姚筝的心沉到了谷底。逃了这么远,还是在海上,竟然还是被追上了。
“怎么办?”她无助地看着贺斩。
贺斩转过身,看着她苍白的脸和惊恐的眼神。昨晚的种种旖旎和挣扎,瞬间被冰冷的现实和巨大的危机感取代。
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和烦躁涌上心头。
如果不是她早上赌气跑出去,如果不是她非要离开他身边,怎么会这么快被注意到?
“现在知道怕了?”贺斩的声音有些冷硬,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迁怒:“早上不是跑得挺快?”
姚筝愣住了。
她没想到贺斩会在这个时候指责她。
长时间的委屈恐惧后怕,还有迫不得已被孤立导致身处失控区域的愤怒,瞬间冲垮了她的理智和冷静。
她的眼泪涌了上来:“要不是你昨晚那样,我怎么会跑出去?!贺斩,你讲不讲道理?!”
“我不讲道理?”贺斩上前一步,逼近她,眼神里压抑着怒火和担忧:“姚筝,现在是什么时候?我们在逃命!陈彰的人就在外面!你跟我闹脾气?耍小姐性子?!”
“是啊,我们很危险,那你还趁人之危,”姚筝情绪上难以接受贺斩的以下犯上,却又不得不忌惮自己只剩下他,虽然情绪崩溃,却还是清晰指出:“是你——是你欺负我!”
“我欺负你?”贺斩的眼睛红了,像是被她这句话彻底点燃:“我要是真想欺负你,你昨晚还能完好无损地睡着?!我早就,早就......我他妈......”
他猛地顿住,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才把后面更难听的话咽回去。他转过身,一拳狠狠砸在舱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舱室里死一般寂静。只有姚筝压抑的吸鼻涕声。
过了许久,贺斩才慢慢转过身。他的拳头关节处破了皮,渗出血丝。他看着哭得眼圈通红的姚筝,心里的怒火像是被她的眼泪浇灭了大半,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无力。
“别哭了。”他的声音沙哑下来,带着妥协和无奈:“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
姚筝抽噎着,别开脸。
贺斩走到她面前,叹了口气,抬手想擦她的眼泪,姚筝却偏头躲开。
他的手僵在半空,最终缓缓放下。
“外面那些人,不一定认出你了。但以防万一,从现在开始,你不能单独出去。”贺斩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我会想办法。船靠码头还要三天。这三天,我们必须藏好。”
姚筝咬着嘴唇瞪着他,没说话。
贺斩看着她倔强的侧脸,心里那点烦躁又冒了出来。但他知道,现在不是置气的时候。
他放软了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诱哄:“我的小姐,听话,好吗?等安全了,你要怎么生气都行。”
姚筝还是不说话,但肩膀微微放松了些。
贺斩知道,这是她妥协的信号。他松了口气,转身继续收拾东西,将一些不必要的物品藏进床底,又把姚筝那身显眼的月白旗袍塞进最底层。
“我们需要改变一下样子。”他头也不回地说:“你的头发,最好再弄乱点。脸上可以抹点灰。”
姚筝听着他冷静的安排,心里的恐惧渐渐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她知道他说得对。可一想到要完全依赖他,听他安排,又有些不甘。
更重要的是,她还在生气。气他昨晚的粗鲁,气他刚才的指责。
但她也知道,现在不是闹脾气的时候。陈彰的人像毒蛇一样紧追不舍,她必须和贺斩一起,才能有生机。
她慢慢走到水盆边,看着水中自己苍白的倒影。然后,她伸出手,蘸了点盆底的污水,胡乱抹在脸颊和脖子上。又拆开发辫,将头发抓得更乱。
贺斩回头看见她的动作,眼神动了动,没说什么,只是将一件更破旧的、船上买来的粗布外衣递给她:“换上这个。”
姚筝接过,背对着他,默默换上了那件散发着霉味的衣服。
等她换好,贺斩已经将舱室里可能暴露身份的东西都藏好了。他走到门边,仔细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然后回头看她。
“从现在起,我们是去广州投亲的穷苦夫妻。你是我媳妇,生病了,晕船,不能见风。记住了吗?”
姚筝点点头。
“还有,”贺斩看着她,眼神深沉,就算是处于脏乱差的环境,就算她穿的破烂邋遢,看起来还是难掩锋芒闪闪发光。只能叹了口气:“别再一个人跑出去了。算我求你。”
她看着他眼中的担忧和后怕,低下头,轻声说:“知道了。”
贺斩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和服软的态度,心里那块堵着的石头,终于松动了一些。他走过去,想拉她的手,姚筝却下意识地缩了缩。
贺斩的手停在半空,眼神暗了暗,但没勉强。
“我出去打探一下情况,顺便弄点吃的。”他说:“你把门从里面闩好,除了我,谁叫都别开。”
“嗯。”
贺斩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拉开一条门缝,闪身出去了。
门关上,落闩的声音响起。姚筝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