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姚筝再见到姚太太时,她已完全恢复了常态。甚至比平时更精神些,脸上带着笑,忙里忙外地指挥下人搬运行李。
“筝儿,来!””姚太太一见她就招手,拉着她走进厨房内的小仓库:“我昨晚一夜没睡,给你烙的芝麻饼,蒸的馒头,还有你爱吃的蜜饯。都包好了,放在阴凉处,能吃半个月。”
姚筝清点过,油纸包的芝麻饼足足有三十包,整整齐齐摆放在木架上,油纸还温着,散发出面食特有的香气。
她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
姚太太又从怀里取出一叠泛黄的纸,塞进姚筝手里:“这里是咱家的房契地契,你收好。以后姚家就靠你了。”
姚筝捏着那叠纸,却觉得有千斤重。
她抬起头,看着母亲,眼泪终于毫无预兆地滚落。
“娘亲——”她哭出声来,像个迷路的孩子。
姚太太伸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自己的眼圈也红了:“我知道你这样安排,肯定有你的原因。我听。你每日起早贪黑,承受非议,放弃自己的生儿育女,你有你的考量,我懂。”
她捧住姚筝的脸,拇指摩挲着女儿湿漉漉的脸颊,贪婪的想要再看清楚女儿的样貌,以免自己忘记:“但孩子,你可以不用这么辛苦。我的孩子,只要开心健康,我就很满意了。我们家底虽然不厚,但你和我一起,我们娘俩在香港,也是足够的。”
姚筝哭得浑身发抖,几乎站立不稳——
一双有力的手臂从身后扶住了她——是贺斩。
他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沉默地扶住姚筝摇摇欲坠的身子。
姚太太看向贺斩,眼神复杂。半晌,她轻声说:“贺斩,在你走之前,筝儿就麻烦你了。”
明明已是开春,阳光洒在院中地面,可那天姚府的温度,却比冬日最冷时还要冷。一种无形的、沉重的寒意笼罩着这座宅子,从墙缝地砖窗棂的每一个角落渗透出来,冻得人骨头缝都在发颤。
姚筝哭累了,被贺斩半扶半抱地送回房。
她倒在床上,连衣服都没脱,就昏睡过去。
贺斩站在床边,看着她在睡梦中仍蹙紧的眉头,看着她红肿的眼皮,看着她脸上未干的泪痕。
他轻手轻脚地打来热水,浸湿毛巾,拧到半干坐在床沿,俯身用温热的毛巾轻轻敷在她眼睛上。
睡梦中的姚筝无意识地缩了一下,却舒缓了眼睛的疼痛没有醒。
贺斩就这样一遍遍地换热敷,直到后半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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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姚筝醒来时,眼睛还是能看到水肿的痕迹。
她坐在床上发了好一会儿呆,才慢吞吞地起身洗漱。
推开房门,贺斩正在院子里扫地。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看见她顶着两个肿眼泡面无表情的模样,唇角不自觉扬了扬。
“你笑什么。”姚筝的声音干巴巴的。
贺斩立刻收敛了笑意,低下头继续扫地,耳朵尖却有点红。
姚太太走了,下人们也懒散了许多。偌大的姚府,如今全靠春桃挑大梁,院子里常常只有贺斩和姚筝两个人。
贺斩干脆把早饭端到了姚筝房里。
小米粥温热,小菜清爽,可姚筝吃得心不在焉。她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母亲临别时的话,一会儿是望江楼的烂摊子,一会儿是陈彰那张温文尔雅的脸,一会儿又是眼前这个人。
饭后,她去了书房,歪在卧榻上,手里拿着本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暖洋洋的,熏得人昏昏欲睡。
她闭上眼睛,不知不觉睡着了。
贺斩端着茶进来时,看见姚筝侧躺在卧榻上,一本翻开的书滑落在地。
她睡得很沉,眉头却还微微蹙着,眼下的青影在阳光下格外明显。一缕碎发贴在她脸颊上,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他放轻脚步,将茶盏放在小几上,然后跪坐在榻边。
阳光正好,将姚筝的脸照得近乎透明。他能看见她脸上细小的绒毛,能看见她睫毛投下的扇形阴影,能看见她唇上那点自然的嫣红。
他的呼吸不知不觉重了。
他俯下身,很轻很轻地,吻了吻她的额头。
姚筝没醒。
他胆子大了些,吻移到她的唇上。
一开始只是浅尝辄止的触碰,像蝴蝶点水。
可她的唇那么软,那么暖,带着她特有的淡淡的甜香。他像是着了魔,吻逐渐加深,从温柔的试探变成贪婪的索取。
他含住她的下唇,舌尖试探地抵开她的齿关,在她口腔里逡巡。一只手不受控制地抚上她的脸颊,拇指摩挲着她细腻的皮肤,另一只手揽过她的腰肢,肘间肌肉的痕迹愈发清晰,恨不得将她嵌进怀里。
睡梦中的姚筝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无意识地嘤咛一声,偏了偏头。
这个动作像是一盆冷水,瞬间浇醒了贺斩。他猛地停住,抬起头,看着仍在沉睡的她,心脏狂跳,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他在干什么?!
他几乎要落荒而逃。
可就在这时,姚筝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
姚筝的眼神从茫然到清醒,从困惑到震惊。她看着贺斩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慌乱的眼神,看着他湿润的还泛着水光的唇,以及依然搭在自己腰间的胳膊——
啪!
一记耳光,清脆响亮。
贺斩的脸偏到一边,脸上迅速浮起红印。
他没动,也没说话,只是跪在那里,垂着眼。
姚筝坐起身,胸口剧烈起伏。她瞪着贺斩,嘴唇颤抖,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书房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走街串巷小贩的叫卖声,遥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许久,贺斩缓缓抬起头。他的眼睛红了,不是委屈,而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愤怒和绝望。
“我根本就不想走,”他的声音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是你逼我的,我恨你!”
姚筝看着他通红的眼睛,看着他脸上那个清晰的掌印,心里某个地方狠狠地抽痛了一下。但她很快硬起心肠,别开脸冷冷道:“船票就在桌上,三天后你就走。”
贺斩仍跪在原地。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投在地上。他抬起手,摸了摸火辣辣的脸颊,然后慢慢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