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微弱的电流,倏地窜过两人相触的那一小片皮肤。
姚筝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迅速收了回来,背到了身后,指尖微微蜷缩。她没有看他,脸上却悄然飞起两抹极淡的如同晚霞初染般的红晕,声音比刚才更平淡,甚至带着点刻意的若无其事:
“你肯定也饿了,点点肚子。”
贺斩机械地咀嚼着口中香甜软糯的栗子,心底泛滥出满满的香甜,将他浸泡在一种晕眩的不真实的幸福感,自从姚筝处理完学堂的事情,不仅没有轻松下来反而更加忙碌,很久都没有好好的静静地待在一起。贺斩有的时候以为两人之前的亲近都是很多年以前,其实也不过几个月前。而现在,他终于感受到胸口的火焰又在燃烧:“谢谢小姐。”
片刻后,他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
汤是奶白色的鸡汤,浮着金黄的油花。十几只小巧的馄饨沉在汤底,皮薄得透出粉嫩的肉馅。汤面上撒了紫菜、虾米、几丝嫩黄的蛋皮,还有一片翠绿的上海青,颜色鲜亮得让人食指大动。
“你什么时候学的?!”姚筝惊讶。
“之前我看小姐您经常熬夜,就跟着李妈学的快手菜。”贺斩将碗放在她面前的小几上,又递上汤匙:“小心烫。”
姚筝迫不及待地舀起一颗馄饨,送入口中,然而嘴唇还没有闭合馄饨已经滑回勺子——
“烫——”姚筝捂着嘴巴呼着热气,眼泪已经出来。
贺斩急急递上一碗水,抬手想要接过碗——
姚筝重新端起碗,吹吹热气,继续吃。
馄饨皮滑肉鲜,鸡汤醇厚紫菜咸香虾米鲜甜。她满足地叹息一声,又舀了勺汤:“太鲜了!太好吃了!”
姚筝低头继续吃,没注意到贺斩专注柔软望着她的眼神,仿佛这世间只有她一人。
油灯的光在她脸上跳跃,照亮了她鼻尖细小的汗珠,照亮了她因为烫而微红的唇,照亮了她满足眯起的眼。
鬼使神差地。
贺斩抬起手,极其自然地,将姚筝颊边一缕散落的碎发拨至耳后。
动作做完,两个人都愣住了。
姚筝抬起头,嘴里还含着一颗馄饨,眼睛瞪得圆圆的。
贺斩的手僵在半空,指尖还残留着她发丝的触感——
时间仿佛静止了。
灶膛里的火星噼啪轻响,窗外雪落无声,厨房里只有油灯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和两人突然急促起来的呼吸。
贺斩先回过神,猛地收回手,站起身,退后一步:“对不起,小姐,我,我失态了。”
姚筝低下头,慢慢咀嚼嘴里的馄饨,耳根却悄悄红了。她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他,只是专注地吃着那碗馄饨,一颗,又一颗。
......失态这个词都会用了,可见姚筝你把贺斩教的真的很好。
贺斩站在阴影里,看着她低垂的侧脸,看着她泛红的耳尖,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几乎要撞碎肋骨。
不知过了多久,姚筝吃完了最后一颗馄饨,喝光了最后一勺汤。她放下碗,用帕子擦了擦嘴,这才抬起头看向贺斩。
她的脸还红着,眼神却已经恢复了平静。
“很好吃。”她说,声音很轻:“谢谢你。”
姚筝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天冷,早点休息。”
说完,她推门出去了。
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厨房里暧昧的暖意。
贺斩站在原地,看着那扇还在晃动的门,许久,才慢慢走到灶膛前,蹲下身。
火星已经快熄了,只有一点暗红在灰烬里明明灭灭。
他伸出手,坐在刚才姚筝坐过的小凳感受尚未离开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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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筝如常去了望江楼。
吉祥已经在账房等她,手里拿着厚厚的账本和几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
见了姚筝,她眼睛一亮,立刻迎上来:“先生,您来了!”
姚筝点点头,在书案后坐下:“有什么事?”
吉祥将手里的纸递过来,上面列了七八条建议:“这是我这几天观察下来,觉得可以改进的地方。”
姚筝接过来,一条条看下去。
第一条:员工出入需向主管汇报,以便掌握人员动向。
第二条:建议前一周写好赠菜计划,以便采买。
第三条:后厨食材损耗过大,建议每日盘点。
......
一条条,写得清晰有条理,确实是用心观察的结果。
姚筝看完,抬眼看向吉祥:“这些,你都跟李掌柜商量过吗?”
吉祥脸上的笑容僵了僵:“这些都是对咱望江楼有益处的建议,我,我觉得应该先跟您汇报。”
“你的工作积极程度,我很赞赏。”姚筝放下纸,靠回椅背,看着她:“李掌柜在望江楼十几年了,是老师傅。你有什么想法,应该先跟他沟通。”
“可是他不听我的!”吉祥忽然激动起来:“我说不能随便送菜,他说那是人情往来,我说要提前计划,他说计划赶不上变化!先生,您让我协同跟进,可他不配合,我怎么跟进?”
姚筝沉默地看着她。
眼前的吉祥,和一个月前那个腼腆羞涩的女孩判若两人。
权力是一剂猛药,能让人迅速成长,也能让人面目全非。
“好,”姚筝终于开口:“这些建议,我原则上都同意。你去跟李掌柜说,就说是我说的,从明天开始试行。”
吉祥眼睛一亮:“谢谢先生!”
“但是,”姚筝话锋一转:“试行期一个月。一个月后,我要看效果。如果效果不好,或者引起伙计们不满,这些规矩就得调整。”
“一定有效果的!”吉祥信心满满。
姚筝点点头,拿起账本,示意她可以走了。吉祥却站在原地,没有离开。
“还有事?”姚筝抬眼。
吉祥咬了咬嘴唇,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压低声音道“先生,我还有一件事要汇报。”
她凑近些,声音更低了:“我要举报李掌柜经常私拿后厨的食材,带回家去。”
姚筝握着账本的手,微微收紧。
窗外,雪后的阳光刺眼地照进来,将账房照得一片明亮。可姚筝坐在那片光里,却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慢慢爬上来。
她看着吉祥,那张年轻的脸因为激动和某种隐秘的兴奋而泛着红光,眼睛亮得惊人,写满了终于抓到把柄的得意。
这一刻,姚筝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颗棋子,已经自己跳上了棋盘,并且,迫不及待地想要吃掉旁边的棋子了。
而棋盘对面,执棋的人,正在微笑观望。
她垂下眼,翻开账本,声音平静无波:“这个指控非常严重,我需要好好想一想查一查,你先出去吧。”
吉祥还想说什么,但见姚筝已经低头看账,只好悻悻离开。
门关上后,姚筝放下账本,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