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相馆后间有个小小的服装区，挂满了各式各样的服装。长衫西装学生装，甚至还有戏服。姚筝在衣架间穿梭，手指划过一件件衣服的布料，发出窸窣的声响。

贺斩跟在她身后，像个不知所措的木偶。

“这件怎么样？”贺斩取下一件花衬衫，红底子上印着大朵大朵的牡丹，领口袖口还镶着金边。

姚筝看着那件衣服，表情凝固了，两眼瞳孔地震，半天没有说话。

“不好看吗？”在贺斩的眼光里，这件衣服多有辨识度，走在哪里都能看到是他。

姚筝看着他一脸期待的样子，忽然噗嗤笑出声来：“哇哦。”

那是贺斩许久未见的毫无负担的笑声，眉眼弯弯，唇边漾开浅浅的梨涡。她笑得肩膀轻颤：“好看，当然好看，像只扑棱的花蝴蝶怎么会不好看呢。”

贺斩看着她笑，心软成了一滩水。但残存的理智告诉他，如果真的穿上这件衣服，他可能会成为桐城未来三个月的笑柄。

“小姐——”他无奈地开口：“我......帮帮我。”

姚筝笑够了，把花衬衫挂回去，擦了擦笑出的眼泪，重新审视衣架，片刻后，她取下一套黑色西装：“试试这个？”

贺斩接过，找不到更衣室，干脆就找了个布景后更衣。布景是一面简单的屏风，上面绘着山水，但屏风之间有空隙，并不能完全遮挡。

他解开长衫的盘扣，褪下外衣，露出里面白色的汗衫。冬日的空气微凉，激起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他正要套上西装衬衫，忽然听见脚步声靠近。

“贺斩，我想了想，那套西装可能太正式了，换这套吧，这件设计更——”姚筝的声音戛然而止。

贺斩回过头，正看见姚筝站在屏风边，手里拿着一套深灰色的西装，眼睛睁得圆圆的，正落在他赤裸的上半身。

时间仿佛静止了。

冬日下午稀薄的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在空气中划出几道光柱，微尘在光中飞舞。贺斩站在光与影的交界处，年轻的身体展露无遗——宽阔的肩膀，紧实的胸膛，肌肉线条流畅分明，腰腹紧窄，汗衫搭在臂弯处，要穿不穿。

他不是那种魁梧的壮汉，但每一寸肌肉都蕴含着猎豹般的力量感。皮肤是健康的麦色，上面有几道淡色的旧疤，最显眼的一道从右肩斜划至胸口，是前几日和独眼汉子那场搏斗留下的。

姚筝的脸瞬间从耳尖一直红到脖颈。

她猛地转过身去，声音都有些变调：“对，对不起！我不知道你正在换衣服——”

贺斩也慌了神，手忙脚乱地把衬衫往身上套，扣子都对错了位置：“没事，小姐，是我没注意——”

屏风内外，两人背对背站着，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尴尬，却又暗涌着某种滚烫的东西。

最终是姚筝先镇定下来，她背对着屏风，把手里的西装搭在屏风边上：“这套灰色的——应该合身。你，你换好叫我。”说完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服装区。

贺斩听着她远去的脚步声，长长吐出一口气。他低头看着自己错位的纽扣，苦笑了一下，解开重新扣好。指尖触到胸口那道疤时，他顿了顿。

那是为她留下的。

他换上了那套灰色西装。意外的合身，剪裁得体，衬得他肩宽腰窄，平添了几分英挺。他走出屏风时，姚筝正站在柜台前和老板说话，听见动静回过头来，眼睛微微睁大。

“很合适。”她轻声说，脸上的红晕还未完全褪去。

老板在一旁啧啧称赞：“先生穿这身真精神！和太太站在一起，真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姚筝脸颊绯红又添了几分，微微笑了笑：“那就这套吧。背景选个简单的就好。”

拍摄过程比想象中顺利。

姚筝在沙发上坐下，姿态优雅。贺斩站在她身后，双手不知该往哪儿放。两人之间隔着半臂距离，不远不近，却让贺斩觉得连呼吸都需要小心翼翼。

“先生别这么僵硬，放松点。”老板从相机后探出头：“手可以轻轻搭在沙发背上，对，就这样——小姐也笑一笑，哎，好看！”

镁光灯闪过刺目的白光，贺斩下意识想挡在姚筝身前，却见她已从容地闭上眼又睁开。烟雾散去，老板笑道：“好了！二位真是般配，拍出来一定好看。三天后来取吧。”

从照相馆出来，已是午后。阳光暖和了许多，街上行人依旧熙攘。两人并肩走着，一时无言。

经过一个卖烤红薯的摊子时，姚筝停了下来：“想吃吗？”

贺斩点点头。姚筝买了两个，递给他一个。红薯用油纸包着，热腾腾的，捧在手里暖乎乎的。她小心地剥开焦黑的外皮，露出金黄的瓤，咬了一小口，满足地眯起眼。

贺斩学着她的样子剥开红薯，咬了一口。很甜，热乎乎的甜从舌尖一直暖到胃里。

她往前走，高跟鞋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风吹起她鬓边的碎发，她腾出手拢了拢，唇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等着他跟上。

他快走几步跟上她，两人并肩走在冬日萧瑟的街道上。阳光从光秃秃的枝桠间漏下来，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远处传来卖糖葫芦的吆喝声，孩童的嬉笑声，还有谁家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戏文声。这乱世即将到来的平凡一日，因为身边这个人，忽然变得珍贵无比。

走到姚府门口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朱红大门前交叠在一起。姚筝停下脚步，看着门楣上姚府二字，忽然轻声说：“军校的事，你想好了吗？”

贺斩的心一沉。

姚筝没有看他，继续说：“我知道你舍不得这里，舍不得我们。但贺斩，这世道不会因为你舍不得就变好。沈墨渊也好，陈彰也好，学堂也好，今日的平静不代表明日的安宁。”

她转过身，目光清凌凌地望着他：“我需要你强大起来，强大到可以保护你想保护的一切。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能站在我身后。”

贺斩喉咙发堵，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

他能说什么？

说他宁可不要强大，只要守着她？

说他怕这一去，回来时物是人非？

最终，他只低低应了一声：“——我再想想。”

姚筝点点头，推开大门。门内腊梅开得正好，幽香扑面而来。她走了几步，忽然回头，夕阳余晖给她周身镀上一层温柔的金边。

“今天拍的照片，”她说：“记得去取。”

“好。”

“就放在你房间吧，别总是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

“好。”

“到时候......”姚筝顿了顿：“给我也留一张，等你回来，我们再拍一张。”

贺斩猛地看向她。姚筝人已经进入府内。

但贺斩听懂了。她在告诉他，她会等他回来。

冬日的风吹过街道，卷起几片枯叶。远处，望江楼的招牌在阳光下闪着光。而更远的阴影里，一双眼睛正注视着这对男女，然后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