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筝似乎早已料到他会这么说,语气平静却坚定:“找不到合适的老师,我来教。白天我去省城的师范学堂旁听学习,晚上回来,再把白天学到的,教给学堂里的学生。”
李老师愣住了,看着姚筝年轻却认真的脸庞,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姚筝没有等他回应,继续说出第二件事,目光转向了垂手立在身后的贺斩:“第二,我去学习之前,有件事实在放心不下,思来想去,只能求您了。”
“这个贺斩,脑子还行,就是有些鲁莽。我留在你这里,帮我教教他。”
这话一出,不仅李老师愣住了,连贺斩也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姚筝。
姚筝仿佛没有看到两人的惊愕,也并没有解释自己的用意,转身朝
贺斩的心脏狂跳起来,像揣了一只受惊的兔子。
学写字?
他?
这个连自己名字都不认识,在泥泞里打滚的人?
感情上他才在望江楼站稳脚跟不愿意开拓未知,理智上明白这是小姐因为自己不识字给予的压力。
姚筝对李老师点了点头,算是交代完毕,便转身离开了,留下心思各异的两人。
李老师看着姚筝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却难掩局促的贺斩,鼻腔里几不可闻地轻哼了一声。他显然误解了姚筝的那句教教他,认为姚筝还在记恨贺斩上次当众将她扛起,让她颜面扫地的事情,所以才将这粗野小子塞到学堂来,名为学习,实为磋磨,或是让他知难而退。
于是,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李老师对贺斩采取了一种彻底的无视政策。他正常地给学生们上课,声音洪亮,耐心细致,但目光从不曾落在教室后排那个角落里、坐得笔直的贺斩身上。他从不给贺斩发放纸笔,仿佛忘了有这个学生的存在;当贺斩鼓起勇气在课间时间想要像其他学生一般跟在讲台边,用充满渴望又笨拙的眼神望向他时,李老师要么视而不见,要么干脆转身走开,不给他任何提问的机会。
不看不听不回答。
贺斩像一块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石头。他看着其他孩子跟着先生摇头晃脑地诵读,看着他们在纸上写下工整或歪斜的字迹,内心焦灼如火,却无处宣泄。
学字是好的,他没有放弃。没有纸笔,他就在学堂午休、放学后,偷偷溜到厨房,捡那些烧过还带着炭黑的木柴枝,挑拣出尖细的,在厨房后院无人留意的泥地上,一遍遍地、依葫芦画瓢地描摹着他白天强记下来的字形。他不知道自己写的是什么意思,只是机械地、固执地重复着那些笔画。
一天下来,学问没明白几个,手上脸上甚至衣服上,都沾满了乌黑的炭灰,显得狼狈不堪。这模样,自然引来了其他学生的注意和嘲笑。
窃窃私语和毫不掩饰的鄙夷目光,像冰冷的雨点打在贺斩身上。他紧握着拳头,指节泛白,却始终低着头,一声不吭。他记得姚筝的话,记得李掌柜的教诲,不能给小姐惹麻烦。
然而,忍耐并未换来安宁。几个年纪稍长、平日里就对姚筝颇为仰慕的学生,早已对贺斩这个曾冒犯过姚先生的粗人心怀不满。见他如今这副落魄样子,更是觉得找到了机会。
一天中午,贺斩照例在厨房后院练字,几个学生将他堵在了墙角。
“听说就是你,冒犯姚老板!兄弟们,给我揍他!”
拳头和脚踢如同雨点般落下。贺斩没有还手也没有解释,他只是蜷缩起身子,用手臂护住头脸,任由那些带着少年人怒意的击打落在他的背上、肩上。他不是打不过,他只是不能。在这里打架,无论对错,最后丢脸的,都会是安排他进来的姚筝。
直到那几人打累了,骂骂咧咧地离开,贺斩才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抹去嘴角一丝腥甜,看着地上被踩得模糊的炭笔画,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和屈辱感席卷了他。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姚府的。身上的伤痛尚且可以忍受,但那种被整个世界排斥、努力却毫无进展、甚至连累小姐名声的无力感,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
他不知道该怎么和姚筝说。说李老师不教他?说同学们打他?说他学不会?这些听起来都像是无能的借口。他害怕看到姚筝眼中可能出现的失望,也不知道怎么诉说自己乱成一团的生活。
就算自己没有学会,小姐身边能人那么多,也不会有人在意自己。
贺斩第一次,选择了逃避。
他离开了姚府,却没有去任何地方,只是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荡。起初是愧疚和不安,但很快,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放纵感攫住了他。他找到了以前在街头混迹时认识的几个无所事事的人,和他们一起,在城墙根下,在夕阳染红天际的时刻,蹲在地上,学着他们的样子,笨拙地抽着劣质的烟卷,看着他们打那种他看不太懂的纸牌,听着他们粗俗的咧嘴笑骂发泄身体里空虚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