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因为姐姐的生日逃过一劫,但有些注定要发生的事显然是逃不掉的。
那天晚上回来时间不早了,大家也都挺累,便收拾收拾早早睡了。后来两天可能上班忙,妈妈没有再提过考试的事,似乎已经把这个小测试给忘了,叶青放下心来开始和朋友们期待起周五的秋游。
问题就出在秋游上。
这个星期从周三开始就变得阴沉沉的。天气预报说周五可能会下雨,班主任告诉他们如果不下雨就照常出行,要是下雨,那么秋游取消,大家就在学校上课。
他们不得不做好两手准备,周五那天带上为秋游准备的零食,还要把书也背到学校。
所以在周四晚上妈妈说要帮她腾书包的时候,叶青吓得差点把刚刚落到肚子里的饭吐出来。
她强装镇定,和妈妈说她不知道要带什么书,还是自己来。
叶青磨磨蹭蹭地把不用的书拿出来放桌子上,手在书包里小幅度捣鼓着,把卷子塞到某本书里。
没办法,家里地方太小,她连书桌都没有,自然也没有放书的地方。她平时写作业用的是家里唯一一个有空余位置的玻璃圆桌,当天没有课的书也会放在上面。
那是爸爸从展览馆里带回来的,是家里吃饭的桌子。有时候要吃饭了她的作业还没写完的话,就要把作业先收起来或者摆到床上。
桌子不大,上面放着的东西一目了然。
虽然妈妈大概率不会想着去翻上面的课本,但叶青害怕,万一呢?万一妈妈突然想帮她整理东西呢?就像现在这样。
带在身边才是最安全的,她想。
妈妈一定感觉到奇怪了,叶青看得出来。不过妈妈并没有再说什么,她也就松了口气。
四年级的那个秋天,是叶青人生中的第一次秋游。天阴沉沉的,但她心里却艳阳高照。
目的地是一个大型公园,虽然没有上次春游时见过的那种超大摩天轮,但各种游乐设备也十分齐全,大家都玩儿的很开心。
叶青和崔冉分享零食,插科打诨。她嘴里塞着被爸爸评价为难吃的棉花糖,脚步轻快,仿佛脚下踩着的是软软的棉花,像做梦一样。
可梦终究是会醒的。
因为周五秋游,老师也就没有布置周末的作业。回家之后,叶青随手把书包扔在一边,想着第二天再整理。吃过晚饭,她正坐在床上看电视,却瞥见妈妈拿起书包。
“妈!”叶青心里一惊,“明天再收拾吧,我明天也不上学。”
“顺手的事,放这不是碍事吗?”
“那我自己来!”
她冲上去要把书包拿过来,妈妈却没有松手。叶青抬头,发现妈妈正幽幽地盯着她,让她心里有些发毛。
“你别管了。”妈妈把她的手推开,冷冷地说:“我给你收拾。”
动画片的小主角还在搞怪,但她站在玻璃桌旁无暇分心。狭小的屋子里,只有电视机和翻书的声音。
妈妈好像笃定了什么,把书一本一本拿出来,仔细翻看,很快,那张7字开头的数学卷子就掉了出来。
“我说呢,书包碰都不让碰。”妈妈冷笑一声,“你现在是长本事了,还知道藏起来了?”
叶青不知道怎么描述当时的场景,因为实在太过混乱。
她从来没被打得那么惨过。考得不好加上骗人,让妈妈生气极了——最开始直接上手打,后来可能是自己也觉得手疼,又抓了书往叶青身上招呼。
和妈妈一起生活了这么久,叶青已经把她的性子摸的很透了。
大部分时间她都很随和,十分爱笑,而妈妈又很会聊天,和她相处起来其实挺轻松的,像朋友一样。
可一旦生气,她就好像完全变了一个人。
平时有多温柔,生气时就有多残暴。而且,不仅是下手重,妈妈生气时说话也极其难听,往往会从里到外把叶青的心脑眼都问候个遍。而两者结合起来的时候,威力就更为惊人了。
就像现在这样。
估计是看她被打的太狠哭的太惨,一片狼藉中,爸爸终于做起和事佬,劝妈妈算了。
这是叶青家的常规流程。爸爸不打人,但不会拦着妈妈教训她,他会在自己认为差不多的时候象征性劝两句,让这事翻篇,当然听不听还是妈妈自己决定的。
这次,爸爸的话起到了反作用。
叶青起初躲了两下,后来又顺着妈妈揍她的力道退到门前。在爸爸的话响起后,她被更加生气的妈妈推搡出家门。
”我家没有你这种骗人的坏小孩,谁家愿意要你去谁家吧!”
门被“砰”地一声拍上,又长又窄的楼道里只挂了一个灯泡,周围还结了蜘蛛网,此时被关门声惊动亮起来,发出昏黄的光。
她捏着衣角小声呜咽,眼泪一串串从下巴滴落,有的流进嘴里,发出苦涩的味道,鼻子里好像塞了两团棉花。
头顶的声控灯灭了,风路过狭长的楼道,“呜呜”地叫着。
叶青往楼梯口看了一眼,黑漆漆的,好像一张张大的嘴巴。她站在门口,有点哆嗦,却不敢敲门。
咯吱——
叶青被突然出现的声音吓得抖了一下。
身后的门开了,是对面住着的那对年轻夫妻。哥哥跨了一大步站到她身边,边敲门边朝里面喊,“再生气也不能把小孩关外面啊!”
门还是关得紧紧的。
邻居姐姐轻声喊叶青,说让她先来自己家待一会儿。女孩儿没有动作,只站在原地颤抖着小声哭。
可能是真害怕她妈妈不要她了。可毕竟是别人家的事,她没有办法,只能叹口气把门开着,让屋里的灯光照在门口的小平台上,希望她能好些。
不知道过了多久,面前的门突然开了。妈妈看着她,面无表情。
“进来吧”。
这是叶青对这件事最后的记忆。
后来她忘记第一次秋游玩了什么,也记不清好心哥哥姐姐的脸,却一直记得头顶那颗昏黄的灯泡旁耷拉了好长的蛛网,和邻居家投在她身上的光。
叶青很少主动和别人说自己挨打的事。
因为大多数情况下,对方最初都会不太相信——你也会被揍?还是因为成绩,被你那个温柔的妈妈揍?而哪怕之后信了,除了投来半分钟的同情之外别无他法。毕竟,大人打小孩,从来是天经地义的事。
可丁朝知道了,因为叶青的眼睛。
她的眼睛很敏感,只要哭过,哪怕只流一点眼泪,第二天也会肿得很明显。
这次虽然刚好碰到周末不用上学,但可能她前一天晚上哭得太厉害,到了下午还没有完全恢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