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傀儡戏。”他说。
苏照月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望过去。前方二十丈外的水面上,泊着一艘小巧的画舫,船头搭着一个简易的戏台。台前悬着几盏明灯,将戏台照得雪亮。几个彩衣傀儡在丝线的牵引下,伴随着乐声翩然起舞。河岸上围着不少人,精彩处,传来阵阵喝彩。
“演的什么?”苏照月没有看过水上的傀儡戏,有些好奇。
“《红拂纪》。”韩逯顿了下,“李靖和红拂女的故事。”
苏照月微微一怔。
台上,红衣傀儡正从杨府出逃,月下策马。丝线操纵的动作有些僵硬,但那决绝的姿态,隔着水波仍清晰可辨。
“夜奔……”苏照月低声喃呢。
一个女子认准了一个男子,便敢在深夜孤身出逃,将性命和未来悉数托付。这是何等的胆识,又是何等的孤注一掷。
她侧头看向韩逯。他正专注地看着戏台,宫灯昏暗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轮廓分明。察觉到她的目光,他回过头来。
“怎么?”
“没什么。”苏照月侧过头去,重新看向戏台。
台上,李靖与红拂女已然重逢,两人对拜成礼,乐声清越,傀儡动作也变得缠绵。戏到尾声,李靖封侯拜相,红拂凤冠霞帔,锣鼓喧天,团员美满。
苏照月却觉得那乐声格外刺耳,她偏过头,“不看了。”
韩逯看了她一眼,并未多说什么,只抬手示意,船头调转方向,缓缓驶离。
夜色浓酽,画舫驶入一段相对僻静的河道。两岸的灯火逐渐稀疏,只余下屋房瓦舍模糊的轮廓。
突然,右前方的岸边嘭的一声炸开一朵金花。
苏照月抬头望去,那是她从未见过的景色。炽热的铁水奋力击向空中,在高处轰然炸开,化作万点流星,点点落下。第二朵、第三朵……一朵接着一朵的铁花在夜空中绽放,璀璨到极致。燃烧的星火落入河中,发出嘶嘶的声响,冒着白气。
整片天空似乎都被点亮了,苏照月不自觉起身,走到窗边。又一波铁花炸开,绚丽至极。
她仰头看着天空,金色的光线将她的脸照亮,她的眼眸中倒映着金色的焰火。
她本能得想要倾身看得更清楚些,一只手臂横到身前,将她环住。
“火星灼眼。”韩逯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她微微侧头,韩逯站在她身旁,光线将他的脸照亮,他看着她,深沉的眼底映着明明灭灭的火光。
四目相对,夜空中,铁花一朵接着一朵绽放,映照出他们交错的身影。耳畔是铁花的爆裂声,隐约的欢呼声。
最后一朵铁花熄灭,夜空重归黑暗。韩逯收回手,重新走回矮几旁。
他又为她倒了一杯药茶,“坐下歇歇。”
苏照月走回去,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茶杯时,她的手指微微发抖。
画舫开始返程,夜风渐凉,韩逯起身将西面的竹帘也放了下来,然后端了一只青瓷盅进来,放在苏照月身前。
“夜里风凉,吃点热的暖身。”
苏照月揭开盖子,里面是一碗北地常见的汤饼,她的手顿住,抬头看向韩逯。他正垂眸喝茶,神色如常,仿佛这碗汤饼只是极为普通的夜宵。
可是一两样是巧合,太多巧合叠在一起,便不是巧合。
今日是七夕,也是……沈千的生辰。
她垂眸,看着瓷盅中的汤饼,握着勺子的手微微发抖,过了良久,她才舀起一勺送去口中。味道熟悉得让她微微发颤,她闭了闭眼,忍住眼睛的酸涩感。
画舫缓缓在码头旁停下,苏照月依旧催着头。
“谢谢。”她的声音很轻。
韩逯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走吧,该回去了。”
他率先起身,走了出去。
苏照月再抬起头时,神色已恢复了常态。她跟在他身后上了岸。
月亮从乌云中露了出来,洒下静谧的光,将两人的身影拉长,苏照月落后一步跟在他身后。
突然,韩逯停下脚步,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往后每年的月亮,总该比从前亮些。”
苏照月心头一颤,没有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