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偶般的人流露出几分鲜活的温情,就像大多数心系自己孩子身体健康的母亲一样。
“嗯嗯,好的,我会记得喝的。如果小嘉忘记喝了我到时候拿给他。”
得到想要的信息后,趁着下午还有点时间,纪旭又掐着点在几个房间里转了一圈,完成吃饭洗澡这一流程后回到房间拿好东西,熟练的在第三个夜晚来临时走进阳台。
今晚月朗星稀,没有云的遮挡,月光如同流霜一般在空中飞舞。
纪旭看着敞开的房间门内,衣柜的门慢慢的自内向外被推开,就像有人熟练地推开一扇门,然后一团“肉”流了下来。
看着粘附着黄色油脂的流体肉堆在客厅移动,所行之处拖行出暗褐色的痕迹,纪旭忍着恶心的视觉冲击,本想嗅嗅空气中是否有血腥味,却猝不及防吸进一口腐臭的糜烂的肉味,只来得及用手捂住口鼻,难受得干呕了一下,呛出了生理性眼泪。
异化的情况和他猜测的一样糟糕,纪旭站在拉开了一侧玻璃门的阳台内,小心翼翼地吸气,在“小嘉”感知到他之前抢先一步唤道:
“小嘉。”
蠕动拖行的肉团静了一下,动了动,仿佛转了个身,对着纪旭。
纪旭觉着头皮发寒,被非人的诡异物体盯着看的让他产生一种在心理层面的混沌的寒意。
纪旭以前经历过一次落海,一个人在一眼望去无边无际的海面上漂了三个小时才被人发现救起。
无法着落的失重感,身陷在看不清的幽深中,近在耳边的海浪涌起又拍落下的轰鸣声,仿佛下一刻那渺小的身影就会被下一个浪吞噬,对时间流逝的失觉,对反复呼救得不到回应的恐慌,寒冷的海水刺得他想逃离,却不知该游向哪个方向。
对自然和未知的敬畏和恐惧带来了生理性的寒意,在意识回归前,身体早已形成后天反射,颤抖地记住这阵阵发寒的恐惧可心理上的寒意却像冰冷的蠕虫在灵魂上爬行,睁着眼,看得清。
看得越清,越能感受到钻入骨头般寒凉的恶意,心脏被不怀好意的被虚无的东西提起,拉扯着全身的血管带动着肌肉的战栗,像被盯死在砧板上待切的鱼肉。
纪旭死抓着玻璃拉门,如临大敌,面上仍然温和一片:“小嘉,你今天还没喝红枣茶呢,妈看你最近看起来很累,今天特地给你做的。怕你没喝,让我提醒你。”
他抬了抬拿着保温杯的手,诱哄着说道:“来,我给你拿来了,出来喝吧。”
肉团向前爬行了一下,又缩了回去,像果冻一样晃了几下。
“是剩下的吧。我吃的多,但我不是泔水桶……!”
周围涌动的暗流像是被什么极大的怨念催动了,躁动不已的将空气扭曲,如同烈日下视野里蒸烤形成的朦胧。
纪旭感到头脑一阵发胀,太阳穴突突地跳动,有些失力地侧倚着玻璃门,“哪有!知道你喜欢甜一点,妈今天下午还往里面放了好几颗□□糖呢!”
客厅里的空气凝滞了一下,纪旭听那有些失真的,但显然是半大个孩子般的声音犹疑地说:“真的?真的……?”
“对啊,”纪旭缓了一下胀痛感,拧开盖子,保温瓶内的红枣茶汤腾地一下冒出热气蒸出的水汽儿,香而不腻的甜味在空气里徐徐飘荡开,勾得人的舌尖想起咬开红枣后尝到的胶甜。
夜色微凉,北方席卷而下的风带着一丝尚可忍受的冷意顺着敞开的阳台吹进屋子里,推得瓶口冒出的水汽斜了斜,仿佛捧着着瓶子喝下几口温热的红枣茶汤就能驱走一切失意失落的寒冷,身体里只余暖到四肢百骸的热意,连着心都要被活活暖透了。
站在霜白月色里的纪旭单膝半蹲,眉目比月光温和三分,背对着流转的华光,神色如常地探入昏暗里,对着冰冰冷冷地蜷缩在黑暗里不知待了多久小怪物哄道:“快来趁热喝了,待在那里多冷啊,很好喝的哦。”
那肉团子跟个突然被示好的大孩子闹别扭一样,在原地磨磨蹭蹭地动来动去,就是不挪地。
纪旭眯了眯眼,心里小“哼”一声,加大筹码,从兜里掏出一大把糖。
几颗没被握紧的巧克力球从张大的手指缝里挤挤挨挨地滚下来,咕噜咕噜地滚近驻足不前的肉团子。
肉团子愣住了,纪旭莫名的从一坨看不出脸的肉团上感受到一种惊喜到呆愣的感觉。
这次不需要纪旭说一个字,肉团子就快速挪过来了,一边挪一边流下粘稠的黄色油脂,那黄色的油脂一离开肉团子就汇聚成大大小小的形似水银的东西,落在地上蠕动几下想回去却被无形的拒绝。
等纪旭手里的糖被拿走几个后,蹲到他面前的仅仅是一个微胖的、大概十五六岁的模样的初中生。
小嘉问得期期艾艾:“这些……都是给我的吗,这些糖?”
“当然啦,这就是给你带的。”纪旭瞥了一眼缩在暗处挣扎蠕动的黄色不明物蠢蠢欲动试图再次爬到眼前人的身上,又看了看正蹲着吃糖的小嘉,问:“今天我和呱呱一起去给你拿糖,给你挑了很多巧克力和奶糖,你有收到吗?”
“怪不得刚刚醒来的时候嘴是甜的,原来是你帮呱呱拿了糖。”
纪旭想了想,又问:“你不记得白天做的事情吗?”
“不记得,我只会在晚上醒来。”
“谢谢你……哥哥。谢谢你今晚带的糖果和红枣汤。你……很久没对我这么好过了……,我今晚,很开心。”
小嘉捏着糖纸回头看了一下靠近不了他的黄色物体,“今天晚上我很难受,其实已经觉得,像它告诉我的那样,只要和它融在一起就不会再难过了也很好。但是我发现我还是想吃糖,想……再喝一次红枣汤。”
几滴忍了又忍的眼泪还是掉在了剥落的糖纸上。
“你恨我吗?恨哥哥曾经那样厌恶你。恨家里这么对你吗?”纪旭眼睫低垂着看拆糖纸的人。
“恨,但是我也……知道……是恨铁不成钢。但是,现在好像没那么恨了。”
“为什么这么喜欢吃糖。”
“因为很甜,吃了就不苦了。现在多吃一点,以后眼泪再苦点可能不会那么难捱。”
纪旭共感到“哥哥”内心的一片酸楚,心疼和懊悔就像湿透的棉花一样堵塞在喉口和心脏。
以前那样一个乖小孩变成这样,怎么没人多问一句“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这样”,而是一味指责?
纪旭抚上小嘉圆厚但仍稚嫩的背,温声说道:“我知道你一定是受到了很大的误解。告诉我好不好?要是不愿意说,你写给我看也行,怎么样?”
“我帮你。小嘉,我可以帮你。”
“只要你愿意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