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既已抓回,傅执年不再停留,抬脚就朝着梅苑后门走去。
今日怠慢了关大人,还需去赔罪。
飞云紧跟在傅执年身后,两人策马疾驰,终于在落日黄昏之前赶到了鸿胪寺。
出示腰牌,傅执年往衙内走去,蜿蜒的长廊寂静无声,衙内正中央关秉文正佝着背整理着卷宗,两侧文官们则仔细翻阅着手里的梵文经书,细细翻译。
鸿胪寺清雅无尘,与昏暗血腥的诏狱截然不同,傅执年顿感心也澄静了几分。
傅执年抬脚迈过高高的门槛,抬手示意飞云收刀在门外等候。自己则缓步上前,拱手道:“关大人。”
一向乖张狠厉的镇国侯难得如此客气,关秉文也连忙起身,“侯爷,您怎么亲自到老夫这衙内里来了。”
关秉文虽然年事已高,身子骨倒是硬朗,说话间已走到了傅执年跟前。
傅执年微一颔首,姿态诚恳:“今日下朝后不告而别,实属无礼,特来向大人赔罪。”
关秉文抚须笑道:“无妨无妨,老夫不是心胸狭隘之人,只是......”他话锋一转,“今日侯爷为扶摇姑娘说情之事,确实难办啊。”
傅执年微顿,连忙拱手:“此事锦衣卫确实僭越了,燕指挥使也是看在本侯和扶摇姑娘有些交情才出手,而且,人已经严刑拷问过了。”
关秉文堆着笑:“其实老夫也知道二位关系不一般,本也不愿掺和此事,可这次那胡商是回纥王亲侄子,这.......”
傅执年没想到北蛮战事还牵扯到了回纥王族,他确实很难凭一己之力保住扶摇姑娘,只是既然来都来了,自然要讨点消息。
他面露难色,“既然扶摇姑娘伤的是回纥王的亲侄子,本侯绝不徇私包庇,不过......”他顿了顿,“想必四方馆内肯定有这胡商往来的通关文牍。”
关秉文微怔,“自然是有的。”
傅执年神色更为诚恳:“待本侯查阅完毕,确认无误后,自当将人犯移交给大人处置。”
关秉文心中一动,通商事务向来水深,鸿胪寺虽为监管,其中利益盘根错节,他向来不愿深涉。但是如果让锦衣卫介入,或许还能借机肃清些积弊,思及此,关秉文便引路道:“侯爷言重了,请随我来。”
四方馆分置上京城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管理胡商要务的则是在上京城南。
关秉文作为上级机构领导,面子大,廖廖几句,四方馆就将那名胡商的卷宗取了出来。
“关大人,侯爷,都在此处了。”
傅执年从关秉文手里接过那叠泛黄的卷宗,一页页仔细翻阅。
这胡商叫于天,一周前带着商队进入上京城,这一点和扶摇之前汇报的一样,身份也属实,确是回纥王的侄子。
他继续往前翻这个商队之前的通商记录,从江南丝绸到漠北羊皮,都一一记录在册。
傅执年修长的手指在纸页上移动,目光落在了一条更早的进京记录上。
【永宁十三年,于天率商队三十七人入京,于江城一带收购药材。】
永宁十三年......正好是八年前,武阳侯击退北蛮人那一年。
傅执年的眸色沉了又沉,强行将思绪从八年前那场火海噩梦中拉了回来。
“谢,关大人。”过了好一会儿,傅执年才关上了卷宗。
“侯爷客气,日后若有需要,尽管来取便是。”关秉文神色如常。
傅执年告辞离去,关秉文看着他萧瑟挺拔的背影,捋着胡须喃喃道:“变天了......”
飞云一直在门外候着,嘴里正叼着一张纸条,见傅执年出来,立马取下纸条递上:“启禀侯爷,楚世子派人传信,约您前往教坊司一聚。”
傅执年接过纸条扫了一眼,扇柄轻敲掌心,“正好,本侯也要去一趟教坊司。”
他今日这身玄色朝服一直没来得及换,在渐浓的夜色中更显深沉肃杀,一抬脚,整个人便钻进了夜色里。
穿过教坊司楼下喧嚣的人群,傅执年径直上了二楼。
撩开二楼雅间门口的绡纱帷幔,只见楚珩已经横躺在湘妃榻上,身边围着几名斟酒布菜的莺莺燕燕,满室酒气氤氲,丝竹靡靡。
见傅执年进来,楚珩只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身子未动:“修和,你来啦。我替你叫了扶摇姑娘,可春四娘说她今日身子不爽利,”他支起身,眉梢挑了挑,“怕是存心躲着本世子,要不......你去请请?你的面子她总得给吧?”
傅执年掀袍在右侧坐下,挥手推开了身旁女子奉上的酒杯,声音平淡无波:“扶摇姑娘确实病了,还病得不轻。”
楚珩这才收起调笑,正色道:“哦,当真?”
“不提她了。”傅执年转移话题,“你今日寻我何事?”
楚珩烦躁地灌了口酒:“别提了!我娘不知抽了什么风,嫌我天天泡在教坊司不像话,张罗着要给我定门亲事。”
傅执年颔首,语气听不出情绪:“男大当婚,好事。”
“好什么好!”楚珩一脸抗拒,“小爷我风华正茂,逍遥快活的日子还没过够呢,谁要那么早被捆住?”
傅执年自己倒了一盏酒,随口问道:“哪家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