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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十九章 女王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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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云压城,天鹿城的天穹晦暗下来。平日里,天鹿城与光明野因阵法之故,处于极昼,从无日落,是故辟邪们并未安置更多的灯饰。一旦出现如今血月当空、晦暗难明的景象,城中琉璃彩灯是战时唯一的光源,独木难支地照明着庞大的王城。

果然如霒蚀君云无月所预告的那样,苍渊率领凡心域的魔来攻打天鹿城。天鹿城所有的辟邪从参加新王新王妃继位庆典的喜悦转而变成战斗时期的戒备,纷纷披上战甲,随时迎战。

明烛站在寝殿窗边,神色凝重。以往战场都是在城外,仅仅是试炼,而如今她即将面临一场城中恶战,关系到生死存亡。她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能怎么做——要不要主动厮杀?抑或是对伤人魔物进行反击?

于此心神不宁之际,她对着掌心的天墉城玉佩捏诀施术,再一次联络谢衣。

“谢衣!”

对面的声音较之前日浓重的疲倦和难过好上太多,已经恢复回往昔的温和:“明烛,今日谢某想到一个新故事……”

她焦急地打断道:“天鹿城出事了!有一座名叫凡心域的魔族城池,城主苍渊与我族有血仇,他现在率领凡心域中的魔物,倾巢而出攻打天鹿城。”

“……”对面沉默片刻,问道,“那你是想问谢某什么?”

不知为何,一股古怪的感觉升腾而起,萦绕心中。可眼下情势危急,容不得明烛多想,她连忙问道:“我应该怎么办?我不想杀戮,可我也想保护族人,这是辟邪王族的责任。”

“明烛,辟邪族与魔族有血仇,你们之间唯有不死不休。”谢衣沉着平稳的声音击溃着明烛最后一道心理防线,“你不可能独善其身。”

最后一点寄托与希望破灭,明烛无助地蜷缩在窗户下,齿间迸发出稀碎的哽咽:“方先生说过,勿造杀孽,兼爱非攻……我为夺回先生骸骨已经杀了不少魔,他们也是生命啊……杀人者死,我已经退让至此道……我还要再怎么退……谢衣,难道你要我去杀戮吗?”

“迂腐。”

听此出乎意料的犀利嘲讽,明烛停止宣泄崩溃的情绪,难以置信地看着玉佩,下一刻玉佩中又传来“谢衣”的声音,依旧温和,可字字句句却砭骨:“杀人者死?明烛难道想等魔族杀了你的至亲才肯去杀魔族?谢某早已告诉过明烛,你要变得强大起来。强者才有资格践行圣贤道,弱者唯有屈身俯首执守世间道,方可免遭祸害。何为世间道?不过是弱肉强食、优胜劣汰。”

明烛如遭雷劈,整个人怔愣在那,不知如何言语。玉佩那边的“谢衣”似乎知道她一时无法接受,遂缓和言语,循循善诱道:“抱歉,谢某说话太重,可是眼下情势危如累卵,想保护他人与自己……”对方思索片刻,才道出个不轻不重、恰到好处的词,“止戈为武。”

“以战止战,以杀止杀。”

他的语气中竟有无法隐藏、无法遏制的威严沉敛,颇类父兄身居高位时那帝王之威,与谢衣一向柔和温良的声音大相径庭。

若说谢衣曾经是“翩翩我公子,机巧忽若神”,而今的“谢衣”却是“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

“夫武,禁止暴行、消除战争、保持强大、巩固基业、安定百姓、团结民众。”

“谢衣”——也即沈夜,赌上全族兴衰与气运,以背水一战、孤注一掷的坚毅决然,告诫明烛,又像时刻告诫自己道:“生死不问不论,搏以破釜沉舟。王辟邪,该怎么做,你当知晓。”

答案昭然若揭——不生则死,不战则亡。

...

“不生则死,不战则亡。”

云无月低声道。

乾坤阵枢阵法中心处,第二十一代辟邪王灼海与父亲靖一同倾注力量于王剑之中,加固天鹿城大阵,以应对即将来临的凡心域入侵。两代辟邪王血脉浓郁强大、力量酷烈悍然,天鹿城护城大阵在其支撑下,固若金汤,能抵御住魔潮侵袭,乃至于拖延始祖魔入侵。

平煊、策宁王妃与王储白鸢肃容而立,目视着两代辟邪王注入力量。

王储白鸢听见一旁的云无月的低语,颇为慷慨,不免应声道:“霒蚀君所言不错。”

策宁牵着未成年的王储,忧心忡忡,没有留意云无月的话,问道:“什么不错?”

白鸢手上用力抓了抓母妃策宁,策宁遂稍微屈膝,为女儿向耳后别起沾脸的鬓发,倾听着白鸢的话:“母妃,霒蚀君说‘不生则死,不战则亡’。”

策宁抬头望了一眼云无月,后者依然一贯地淡漠清冷,出于礼貌朝策宁轻轻颔首,策宁亦然。

护城大阵外的天空,血月狰狞,黑云滚滚,魔气浓厚。昏黑的天穹已然教人分不清是黑云还是魔气,仿若天地合拢,天渐渐塌下压迫护城大阵。另一边,阴晦的海水呼啸拍岸,一而再再而三不知竭力地冲击着大阵,兼之不时有成群结队的下等魔于海水中随浪涌现,前赴后继地触及大阵而死亡,不知疲劳也不知生死,湮灭无数。

如此危急的情况下,策宁与灼海对视一眼,立刻明白对方所想。灼海眼神留恋地望向妻女,显露出为王铁血下的温情,脉脉不语。在父王母妃依依不舍的目光中,白鸢接收到母亲以王妃身份所下达的命令:“王储白鸢——天鹿城王位第一继承人,你肩负天鹿城的未来,这场战争,王上与王妃命令你不得参加。”

闻言,白鸢失声脱口而出“母妃不要”,一把扑进母亲的怀中,抱紧策宁。哪怕平时白鸢再如何少年老成,终究也还是尚未成年的小女孩,不愿与父母轻言分开。策宁也紧紧地回拥白鸢,在王妃、王储妃头衔下的她,也不过是一位深爱着自己孩子的母亲。

面色不忍的平煊在一旁轻轻地拍了拍策宁,而策宁也迅速调整好情绪,偏头拭去眼角的泪。再回头面对亲人之时,她又变回天鹿城王妃,轻拍白鸢后背,示意白鸢放开,认真听话。策宁以指腹抹去白鸢惊慌的眼泪,安慰道:“没事的,不要怕,有父王和母妃在。”

作为亲历过两百年前那场战争的平煊,此时也安慰孙女道:“两百年前,祖母与你祖父去征伐碑渊海,你的父亲也是留守城中。”她看了一眼越来越塌陷的天穹与浓稠的云雾,不忍心直视小孙女,“这是祖制——避免王与王位继承人同时罹难,无人继承王位。”

策宁蓦然拥紧女儿,在白鸢耳边温柔却残忍地命令道:“来者定有始祖魔,数量未知。我的小王储,你带着小烛,率领老弱妇孺,经由古厝回廊的通道前往乌海,再由乌海入地府,向夜神阎罗求援。”

“母妃……那你和父王、还有祖父祖母呢?”

没有回应女儿颤抖的提问,策宁阖目将眼泪强忍回去后,毅然决然地放开白鸢,狠下心肠转身背对白鸢。父王温柔的注目,母妃决绝的背影,白鸢倚着祖母平煊,也逐渐明白,今日情景当以王权继承、血脉延续为先,亲情为后。

“王储白鸢听令,你带王位第二继承人明烛、三十名近侍和城中老弱妇孺,由古厝回廊入乌海地府,向夜神阎罗求援!”

许久,母妃仍然没有回首,而父王也全神贯注地向王剑天鹿注入力量。

接过祖母递来的一枚绘制楚地龙凤虎纹的漆黑令牌,白鸢不解地望向平煊,平煊握紧她还未完全长开的双手,殷切嘱托道:“这是夜神阎罗的使者黄泉司判不久前交予你祖父的地府信物。你凭此无常牌,可以打开古厝回廊连接乌海的通道。”

白鸢神色不舍,一副忍着哭泣的表情,郑重地颔首应道:“是,祖母。”

平煊蹲下,目光哀伤,不放心地又嘱托道:“你要替祖母多照顾明烛姑姑,她雖然比你大几岁,可心智却没有你成熟。小白,去吧。”

“是。”

离开乾坤阵枢前,白鸢最后望了一眼父王的侧影与母妃的背影。

直到女儿离开,身影消失不见后,策宁回首,毫无情绪波动的模样,如常向云无月问道:“霒蚀君,多谢你。如果没有你的情报,只怕始祖魔会直接冲进城中大开杀戒。辟邪族承你恩情,你如果要离开,现在就与白鸢一同前往地府,再返回魔域。”她示以歉意,“抱歉连累你了。”

云无月捋着肩前黑发,微微摇头道:“无妨,我留在城中帮忙。”

策宁也不拖泥带水,直截了当道:“那便不言谢,辟邪族会铭记你的帮助。”话毕,她往灼海与王剑的方向走去,替灼海拭去额头上的冷汗,叹气道,“你怎么不和小白说句话?”

灼海神色凝重,可知此时天鹿城情况不容乐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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