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门的肩头松懈下来,重新坐到欧利文的长椅上,不再看他,而是低下头轻轻呢喃着什么,一双眼睛里失去了光泽。
欧利文紧握的拳头都已在这漫长的宁静中松开,但突然,图门又仰起了脑袋,那双眼睛里透出欧利文从未在祂眼中见过的坚定:
“欧利文,如果是莉莉丝安,你觉得她会如何选择?或者说如果此时莉莉丝安在这里,她会让你选择什么?
你觉得背叛究竟是什么?是血脉?是神族的看法?还是你的感情、你的爱?”
欧利文垂在身侧的手捏成了拳头,不住颤抖,连同他紧抿的嘴唇一般,泄露出他此时并不平静的心绪。
图门:“欧利文……在你心里此时此刻真的不能确定吗?你真的在意神族众人的看法吗?你真的能和莉莉丝安做出同样的抉择吗?”
祂的一句句询问更像是一道又一道警钟,在欧利文脑中不断响起,他的脑袋混沌不已。
那些与莉莉丝安有关的记忆随着他近乎崩溃般的思绪,霎时间充斥了整个空间,将这片碧蓝如洗的晴空冲刷,四周转眼便暗了下来。
图门身下的长椅消失不见,祂微微叹了一口气,在这片充满着记忆碎片的空间里打量着、等待着,却发现了一些奇怪的碎片。
还没等祂仔细查看,面前的欧利文开了口:
“这也是你看到的未来吗?”
“是的。”
“那么,这样就能拯救这个世界吗?”
“我不确定,欧利文,未来有太多种可能,这一种还没有生根发芽,我看不到,我只能看到在莉莉丝身上布满的变数。”
欧利文抬起头,四周漂浮的记忆碎片转瞬停止了移动,随着梦主的精神缓和下来,这里变得光秃秃的,只剩一片空洞的黑暗。
他道:“我答应你,图门。”
——
后来的一个月,莉莉丝偶尔也会独自穿过那片草场,来找欧利文聊天。
似乎是害怕他一个人孤独般,也有可能是她一个人孤独。
这一次她又来了。
每次她得起个大早,才能在天黑之前赶回去。
他们相顾无言,莉莉丝在草场上静静地坐了很久,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我的羊死了。”
欧利文坐在窗边,闻言微愣。
他原以为莉莉丝早就知道了,谁知莉莉丝下一句话便是:
“其实我早就知道了,只是……我今天收到一份礼物,他们说那是个很好看的骨雕……”
她从怀里拿出一枚东西,洁白的颜色,雕刻的是一头羊的脑袋。她的指头在那骨雕上仔细摩挲,将其上的每一道纹理、起伏仔细探索,试图在脑中重构这骨雕的形状。
无果。
“你知道为什么我从来不担心他们会发现来到这里吗?”
欧利文没有回话,事实上他十分清楚,这个孩子的境遇。
“因为他们根本不会相信一个瞎子能够一个人跑到这里,于是从来没有到这里来找我。即使我在夜半才回到那里,他们也丝毫不在意。他们会说:‘真是调皮,您不该这么做。’
但事实是,即使我整晚没有出现,他们也只会祈祷——祈祷我和那头羊一样不要再出现,被发现时,最好只剩下一团骨头。”
欧利文看到她的眼泪滴落在那截骨头上,手指微动,道:
“塔楼有楼梯可以上来,你要上来一趟吗?”
坐在草场里的莉莉丝抬起那张犹带泪痕的脸,透出几分抱歉。
“抱歉,神使大人,我没法做到放您走……”
“并不是要你放我走,只是作为一个朋友邀请你上来,外面快要下雨了。”
事实上天气十分晴朗。
莉莉丝闻言有些惊奇。
“您说我是您的朋友?”
“是的,莉莉丝。”
莉莉丝摸索着塔楼破旧的墙面,直到找到那扇生锈的门,废了一番力气推开后,她沿着那段阶梯往上,出乎意料地,没走多久就抵达了塔楼顶端的平台上。
屋内那随着欧利文的移动不断发出细小木质相撞的声响先传进了她的耳朵。
莉莉丝:“神使大人,这里闻起来有一种十分清甜的香气。”
欧利文的声音响起,在她的头顶很高的地方:“是的,这里开着一种叫做岑白的花,是我从神界带来的种子,它们的气味不是什么人都能闻到的——你很有天分。”
莉莉丝并不在意他口中的天赋,她听到这个词太多次了——在她还没瞎之前。她往前伸出手,果不其然碰到一片柔软的布料,扯了扯,欧利文在她脑袋顶上发出无奈的声音。
莉莉丝:“您站在椅子上吗?”
欧利文:“……我没有站在椅子上,我站在地上。”
莉莉丝不相信,于是戳了戳,直到戳到了欧利文的腿,这下才确认了下来。
“您好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