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红嫂嫂都与娘子说了?”
“说了。”
“娘子怪我?”
白莲忽而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身看着陆兼:“当然。”她眼眶红肿,声音轻颤,“夫君以为,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壮儿,为了我,可你何曾问过我们是否愿意?我虽是女子、壮儿尚是幼子,却也不屑为权贵折腰,更不想成为你为非作歹的借口。”
陆兼喉头滚动:“你们不是我的借口……我视你们如命……”
“若是你孤身一人,会受制于周复吗?你会为了活命,听命于他吗?会吗?”
陆兼哑口。
白莲又道:“你视自己的命刚正不阿,却要视我与壮儿为你宁可卑躬屈膝也要保下的命,此非重己而小视我母子了?夫妇一体,我当日嫁你,便想与你相守终生,想与你同甘共苦。奸人要挟于你,便是要挟于我,你不会屈服,我也不会屈服。壮儿是我们的儿子,他更不会屈服。那日,我教壮儿读书,讲到‘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壮儿激动不已。我以为我的夫君也是这样的人……”
陆兼垂首,白莲看着他,泪珠滑落。
“我以为我与壮儿更可让你英勇不惧,可……你的气节呢?你身为朝廷官员的忠诚呢?这些都是我与壮儿害的……”
“不,不是。”陆兼抬眸,声音颤抖着,“是我自己,不解娘子忠义之心,让你寒心了。”
他上前拥起白莲,眼泪便止不住地往外涌着。
白莲“呜呜”哭着:“夫君,我喜欢以前那个陆兼,喜欢他能从刺客手中救出先帝,喜欢他能带着壮儿去吃糖水,喜欢他能陪着我看着壮儿的病情一天天好转。那个陆兼真诚明媚,武艺高强,从来不怎么受伤,他说他不受伤才能更好地守护皇城,恪尽职守……夫君,不管多苦多难,我可与你一起承担,我能赚钱想办法给壮儿看病,你不要再做违心之事了,好吗?”
陆兼紧紧拥着白莲,用力点头,低声呜咽着:“嗯,我答应你,娘子,我答应。”
月牙皎皎,明媚无瑕。
卫衡回府,吩咐连威道:“让连武看护好被捕医女,不得有误。”
“是。”
卫衡回了房间,木门轻合,月色便穿过门窗镂空图案,映照在地上、墙上、桌椅板凳上。
卫衡坐在椅子上,指尖轻捻着手绢,就着月色,看清手绢上绣的图案:一条潺潺小溪,溪旁一颗矮柳树,树下一丛青草,母鸭昂首挺胸,骄傲地看着一窝小鸭子在草丛里嬉闹,若隐若现。
卫衡仔细看着,眉目掩不住笑意。
“这就是阙州吗?”他低声自问。
他没去过阙州,只是听叶堂说起过。说那里山水和美,民心淳朴,是个修身养性的好去处。
他拿起手绢,放在鼻下轻嗅,正如叶端身上的药香气,淡雅、温和。
叶端枕着胳膊躺在床上,想着马车上,卫衡近在咫尺的面庞,清晰无比,以致能看清他的每一根睫毛。他的脸棱角分明,平日里不怒自威,怎么今日凑近了看,反倒觉得威严却不失柔情?
叶端拍一下自己的额头:‘想什么呢?晋王分明是个寡情的怪人,善谋善战,却不善……哎呀,又想哪儿去了?’
她翻一个身,捂着额头,又忽地想起额上受的那重重一击,卫衡下唇便渗出血迹。
“呀!”叶端惊坐起来。
她失神片刻,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看他鲜血不断往外渗,想来伤口不小,今夜便会肿起来,明日再被连威、连固看见,他又如何解释?他若实话实说,是撞到了我的额头,这若传出去,别人又该作何想?不行,不行不行……’
她飞快下床,迅速换上一身黑衣,从药盒中抓出一只瓷瓶,便悄悄出门,飞身上了屋脊。
一路穿巷过街,叶端终于到了晋王府外,她脚下用力,攀着高墙便上了房顶。
今夜月色尚好,王府内并未掌灯。
房屋错落有序,但……
叶端皱着眉头:‘糟了,这去哪儿找他?’
她从未到过王府,自是不知卫衡休憩于何处。
‘既来之,便下去碰碰运气吧。’
叶端想着,便挑了一处角落里的小屋,此处甚为朴素,但却朝着院中的枯树开了一扇窗。屋前的石阶上更是一尘不染。
她跳下屋檐,轻轻推门,木门便被轻易打开。
卫衡耳廓微动,右手悄悄探入里侧棉被下,紧紧握住出鞘的利剑。
叶端蹑手蹑脚进去,确见卫衡仰躺在床上酣睡。
‘这个晋王,’她心里轻叹一口气,‘现在来看,他当真是刚愎自用,府中不设侍卫,睡觉连门都不知关好。唉……你这样,我还如何敢信你?’
叶端轻轻坐到床沿上,借着月色,俯身在卫衡面前,看他的下唇。
‘嘶——果真是肿了。’
卫衡又问一阵药香,心里咯噔一下:‘她来作何?’
他握着剑柄的手一松,再往里探,便握住空空的剑鞘。
叶端取出药瓶,犹豫着如何捏开卫衡的唇。
她的指尖方触及卫衡下巴,卫衡便一个激灵坐起来,叶端大惊失色,慌张间,身子往后仰去,结结实实摔坐在地上,手中的药粉也冲着脸上倒去,顿时,她的鼻腔里、口里便灌满药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