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氏感激地点了点头。
陈文昭靠着一棵柳树,静静看着顾怀秋。
做完这一切,众人不再耽搁,继续赶路。
一直走到傍晚,终于遇到个小村庄,炊烟袅袅。陈直先去打探,回来说村里没有客栈,他找到村头一户人家,愿意收留他们住一夜。
于是,几人便在这户人家住了下来。吃过简单的晚饭,各系洗漱歇息。房间紧张,顾怀秋便和张贞娘、锦儿住一间屋子。
房间只有一张土炕,勉强能睡下三人。张氏和锦儿身心俱疲,一上炕便睡了过去,只是睡梦中仍不时啜泣。
顾怀秋却无论如何也睡不着。
一闭上眼,眼前就出现陆谦那双充满杀意的眼睛、刀锋破空而来的寒光、刀刃入肉时那沉闷的“噗”声,以及喷洒在手上的温热血液……
她在黑暗中瞪大眼睛,冷汗浸湿了里衣。明明身体累极,神经却紧绷如弦。她强迫自己深呼吸,数数,可是都没用。血腥的画面一次次闯入脑海。
后半夜,她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却立刻陷入噩梦。梦里,她又在杀人,一个接一个,怎么也停不下来,手上、身上全是血……
“啊!”她惊叫着坐起身,大口喘气。
旁边的张氏似乎动了动,但是没有醒。
片刻后,顾怀秋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在黑暗中静静坐着。
隔壁房间,晨光、陈文昭和陈直三人同住。陈直和衣而卧。晨光虽然白天经历了生死搏杀,又挖坑埋人,累得够呛,但还是翻来覆去睡不着。
陈文昭也没睡,躺在炕上闭目养神。
“晨光。”黑暗中,陈文昭忽然开口,声音不高。
晨光一惊,低低嗯了一声。
“你们此番来东京,所为何事?”陈文昭语气随意,仿佛只是闲聊。
晨光心里一紧,道:“掌柜的说东京繁华,想来看看,将来有机会开个分店。”
“哦?”陈文昭的声音听不出情绪,“那为何要带走林教头的家眷,得罪高衙内?”
“我们娘子心善,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路见不平?”陈文昭轻轻重复了一遍。
晨光没应声。
片刻后,陈文昭淡淡道:“睡吧,明日还要赶路。”
第二天清晨,众人早起用饭。顾怀秋面色苍白,眼下隐隐发青。陈文昭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
吃完饭,准备上路。顾怀秋坚持要自己骑马,晨光劝她和张娘子锦儿一起坐马车。顾怀秋不肯。晨光劝不动她,便用眼神向陈文昭求助。
陈文昭只是沉默地看着。等顾怀秋走到马前,他忽然上前,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助她上马。顾怀秋愣了一下,低声道了句“多谢”。
一行人再次上路。官道平坦,微风拂面,昨日种种仿佛已经远去。
骑在马上,顾怀秋的心绪也渐渐平复下来。她侧头看向并辔而行的陈文昭,终于问出了心中的疑惑:“潘公子怎会来东京?”
陈文昭目视前方,侧脸线条在晨光中格外温润。“处理一些家里的生意。途经附近,听到动静,便过去看看。”
真的吗?
顾怀秋总觉得没那么简单。但她没有追问。
“这次多亏潘公子及时赶到。否则我们恐怕凶多吉少。”
陈文昭转头看了她一眼:“不必言谢。”顿了顿,又道,“只是高家势大,此番你虽侥幸脱身,但难保没有后患。”
顾怀秋点头:“我明白。这次是我莽撞了。”其实她觉得自己并没有莽撞,彼时彼刻,这是她能想出来的唯一办法了。
陈文昭突然笑了,悠悠道:“不过,顾掌柜能从高家眼皮底下将人带出城,还能临危不惧,已非常人能及。”
顾怀秋苦笑:“侥幸,加上被逼到绝路了。”
陈文昭笑了笑,没再接话,
接下来的路途,平静而沉默。张氏主仆沉浸在丧父之痛中,寡言少语。顾怀秋除了必要的交流,也很少说话。陈文昭话也不多。倒是晨光和陈直不时说几句话,向陈直请教些认路的技巧。
如此走了七八日,沿途经过城镇便补给歇息,避开大的州县,专走小道,倒也平安无事。
这日午后,一行人走到一处岔路口。一条路继续向北,通往东平府方向;另一条向南,是回阳谷县的路。
陈文昭勒住马,看向顾怀秋:“我要回东平府了。”
顾怀秋点点头:“这一路,多谢潘公子照应。大恩不言谢,日后若有需要,在下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陈文昭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点了点头。他又看向晨光:“照顾好你家掌柜。”
晨光点头,嗯了一声。
陈文昭最后对顾怀秋微微颔首,和陈直策马离去。
顾怀秋望着两道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飞扬的尘土中。心里忽然空了一下。她愣了愣,深吸一口气,收回目光,对晨光道:“走吧,回家。”
“是,掌柜的!”晨光响亮地应了一声,挥动马鞭,马车朝着阳谷县的方向而去。
来时三人,归时……不仅人多了,还带回了一段惊心动魄的回忆。前方阳谷县里……希望一切如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