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目相对。

李晴韵清晰地看到，黄晨昊那双万年冰封般的眼眸里，骤然掀起了极其细微的波澜。他的瞳孔似乎微微收缩了一下，脚步有了一瞬间几乎无法察觉的停滞。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大约两秒，那两秒，对李晴韵而言，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她从他眼中看到了清晰的愕然，以及一丝飞快闪过的、连她自己都无法解读的复杂情绪。

但这一切都发生得极快，快到她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下一秒，黄晨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漠。他移开视线，仿佛她只是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对着林曼青微微颔首，声音低沉平稳："你们继续。我旁听。"

他在HR经理迅速让出的位置上坐下，位置正好在李晴韵的斜对面。他双腿交叠，姿态放松却带着无形的压迫感，目光落在面前的桌面上，似乎真的只是来"旁听"。

然而，他的存在本身，就像一块巨大的冰山，瞬间改变了会议室内的气压。空气仿佛凝固了，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另外两位面试者显然也感受到了这种压力，变得愈发紧张。

李晴韵强迫自己收回目光，垂在桌下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用疼痛来维持清醒和镇定。不能慌！绝对不能在他面前失态！

林曼青似乎并未受到太多影响，她清了清嗓子，对李晴韵说："请继续。"

李晴韵深吸一口气，努力忽略掉斜对面那道如有实质的冰冷视线，将全部注意力重新拉回到自己的作品集上。她接着刚才的话题继续阐述，尽管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有些发颤，但逻辑和内容依旧清晰完整。

她不敢再去看黄晨昊，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目光似乎再次落在了她身上，带着一种审视的、探究的意味，仿佛在评估一件陌生商品的价值。

接下来的面试环节，对李晴韵而言，成了一场意志力的考验。她机械地回答着问题，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心里却早已翻江倒海。八年了，她以为再见时可以坦然，却没想到，只是这样猝不及防的一眼，就能轻易击溃她所有伪装的防线。

面试接近尾声时，一直沉默旁听的黄晨昊却突然开口了。

他终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三位面试者，最后停留在李晴韵身上，那眼神如同最精密的仪器，不带任何个人情感。

"SUNNEA的品牌核心是'融合东方美学与现代生活方式'。"他的声音冷冽，像冰珠落在玉盘上，"你认为，在你的设计中，如何平衡'传统'与'现代'这两个看似矛盾的概念？"

这个问题精准而犀利，直指核心。

李晴韵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迎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强迫自己冷静思考。这不是私人场合，这是职场，他是主理人，她是面试者。

"我认为，平衡并非取舍，而是转化与升华。"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比想象中要稳定，"传统不是符号的堆砌，而是精神内核的提取；现代不是形式的摒弃，而是生活方式的契合。比如我的云锦系列，提取其'经纬交织'的哲学意蕴和独特光泽，通过极简的廓形和舒适的面料，转化为符合当代人日常穿着的、具有文化质感的实用设计。传统为魂，现代为形，形神兼备，才是真正的融合。"

她的话语清晰，带着一种沉浸于专业领域的自信光芒。

黄晨昊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双深沉的眼睛，似乎在她提到"经纬交织"时，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微光。

他没有再提问，只是几不可查地点了一下头，目光重新落回桌面。

面试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中结束。李晴韵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跟着其他面试者走出了会议室，后背仿佛还能感受到那道冰冷的视线。

走到公司楼下，站在喧嚣的街头，阳光刺得她眼睛发疼。她扶着路边的栏杆，才发觉自己的腿有些发软，手心里全是冷汗。

重逢来得如此突然，如此......官方而冰冷。

他看她的眼神，和看其他面试者，没有任何区别。甚至更加疏离。

一股巨大的失落和酸楚涌上心头，几乎要将她淹没。她是不是......真的不该来？

就在这时，包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拿出来一看，是徐洁萱发来的微信。

「面试怎么样？别紧张，正常发挥就好！林主管虽然严格，但很公平。」

看着好友关切的话语，李晴韵深吸一口气，将眼眶里泛起的湿意逼了回去。

不，她不能就这么被打倒。无论黄晨昊如何看待她，无论这次面试结果如何，她都已经勇敢地站在了这里，站在了梦想曾经开始的地方。

她抬起头，望着上海湛蓝的天空，用力抿了抿唇。

无论前路如何，她都要走下去。为了自己，也为了那封存了八年，却依旧未曾彻底熄灭的、名为梦想的火种。

而会议室里，黄晨昊站在落地窗前，凝视着楼下那个渐渐融入人流的、纤细而熟悉的身影，直到她完全消失不见。他面无表情，唯有插在西裤口袋里的手，无声地收紧，指节泛出用力的白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