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副官在一旁为他打开车门,张启山瞥了一眼坡子,冷道:“代我向二爷问好。”
坡子忙笑脸相迎,待到张启山的军车开远,才擦了擦额角的冷汗。
红府。
一扇红漆木大门,两头石狮守着,好不威风。
“多日不见,二爷可好?”她寒暄道。
二月红一双桃花眼笑道:“不好,数月不见小姐,寝食难安。”
她皮笑肉不笑,心想寝食难安你妹,怕是见我好,心中妒忌地寝食难安吧,却道:“我也如此,就算二爷不催着让我来,我也正想登门呢。”她故意将催字咬得很重。
二月红岂非听不出她的意思,故意瞪一眼坡子道:“坡子,你怠慢了小姐,还不去后院领打?”
她心里冷笑一声,她明明说的是二月红让裘德考“催”她的事,而他显然是所问非所答,道:“是句玩笑话,二爷别当真伤了自家兄弟。”
“张小姐里边请。”二月红穿了一件上绣大红牡丹花的银色长衫,一双桃花眼如山水般多情。
她盯着那双眼睛有些愣神,这双桃花眼像极了一个人——张遥。
二月红自然发现了她一直盯着自己,随即烟波婉转,朝她轻笑了一下,好不风流!
她顿时黑了脸,觉得这双眼睛长在他这一张喜欢玩弄女人的皮相上,实在是可惜!
活脱一只狐狸相!
客厅落座。
二月红道:“小姐还记得那日初遇,时逢阳春,我接住了小姐落地的一碗面。后来机缘巧合,又在无极塔与小姐相遇,小姐难道不觉得你我之间,冥冥之中,却有种缘分?”
她笑笑,心想是孽缘。
若不是你这小子看了我的璎珞,自然就不会让你们大爷盗走,自然也不会有矿山那烂事,张启山也不会受人非议。实在孽缘。
“所以,我今日请小姐来,实则是向小姐道歉。那生意场上的诸多不对,都是因我,希望小姐不计前嫌。”二月红道。
“不错,我家少爷近来日夜难眠,都是因为在意小姐。有一日少爷竟梦见小姐煮的阳春面,自此便像害了相思病般思念小姐,坡子这才私自把小姐请来,还望小姐成全。”坡子道。
这主仆二人,一唱一和,倒是把羞辱她的理由找的妥帖。
她哼道:“这有何难,举手之劳,二爷家的厨房在哪?”
二月红那双桃花眼笑得难分真假,道:“当真如此?感谢小姐成全,我早已让下人将材料备好。”二月红故意将下人二字咬得很重。
她起身往厨房走,路过二月红身边时,她压低声音道:“少来这套。”
二月红却笑得如狐狸一般,道:“劳烦小姐了。”
此时厨房正在准备午饭,油烟很盛,又熏眼,朦胧得她竟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不是那面摊的丫头是谁?
张若阳一进厨房,闻到那油烟,就朝她说君子远庖厨,然后滚到外面去了,这算哪门子贴身护卫?
“丫头?你怎么在这?”她诧异道。
丫头正在和面,笑道:“小姐,你来了,二爷让我来教小姐做面。”
她当时也没觉得稀奇,只当二月红爱吃那面瘫的味道,才把丫头请来,怎料想多年以后,兜兜转转,再进这红府时,她们二人已是一主一客。
丫头温柔地向她讲解做阳春面的过程,她听得仔细,但是做的糊弄。
看着面前这碗水煮面泥鳅,丫头笑笑道:“小姐,你第一次做,已经很厉害了。”
她道:“你教的很好,是我手笨,这里油烟大,你先去外面等我。”
丫头从善如流。
见丫头离开,她才有机会将各种作料统统放个痛快,然后若无其事地将面给二月红端了去。
此时,二月红正悠哉地躺在院中的藤椅上赏花。
见她出来,立刻起身将面迎了过去,朝丫头柔声细语道:“辛苦丫头了。”说罢,竟假惺惺地替她擦脸上的汗,一副十分关切的样子。
她挑了挑眉,不知二月红唱哪出,她对二月红没什么心思,所以根本不在意二人的关系。倒是她原以为丫头会与张杜仲生出情愫,这倒是料错了。
丫头自然是羞红了一张脸。
二月红见张末璃若有所思的样子,颇为顺心,谁曾想他的下一句是:“丫头,既然是你教的小姐,不如你先尝尝小姐做的如何?”
她愣了一下,她还真当二月红这男人有几分真,再看丫头一脸当真,以为他对她的好,就是真的好。
她忽然不想玩了,这事一点意思也没有,于是道:“二爷既然嫌弃,不如直说,这面就扔了算了。”
二月红并不意外她的反应,只道:“小姐教训的是。”
说罢,二月红尝了一口,拿着碗筷的手便顿住了。
“二、二爷……”丫头期待道。
她笑道:“二爷,这是我第一次下厨,饶是启山哥哥也没这个福气,不知味道如何?”
二月红抬眼看她,那双桃花眼直视着她,笑起来。
他一笑,眼中就有一片潋滟的湖。
“若是我把这一碗面都吃了,张小姐是否能原谅我?”二月红道。
她的笑一顿,道:“不敢,二爷何等身份,与我等小辈何来原谅之词。”
“我是真的梦见了小姐。”二月红依旧用那双眼望着她。
她最怕这双桃花眼了,每当看见这双眼睛,她总不能准确地把二月红当成二月红。
总会想起同样有这样一双眼的他。
她鬼使神差道:“那你能做到,把我视为最要紧的,不能有旁的吗。”
二月红显然也没料到她会这么说。
那双桃花眼有一瞬的停顿。
也就在一瞬,她转身走了。
二月红见她远去的身影,没再唤她。
他看着那碗面条,若有所思。
坡子上前欲要把面撤下,二月红却拦了他,端着那碗面,慢条斯理地吃起来。
丫头看着那一碗半生不熟的面条一愣。
“爷!这面吃不得,您的嗓子最金贵啊!”坡子急道。
二月红只吃了两口,兀自笑了笑,面实在咸,他的嗓子发紧,待到说出话来已经哑了,他清了清嗓子,“果然,我是无法将她当做最紧要的,把这面撤下吧。”
“啊、啊好的二爷。”坡子对主子的话依旧摸不到头脑,忙为二月红倒水漱口,不由得道:“二爷,您明知那碗面加了料,怎么还都吃了呢!您的嗓子这么金贵,就算您不为自己着想,也为戏园的观众想想呀。”
“不错,就算没有嗓子,戏院,还有红家,我爹。”二月红单手敲着茶杯道,“很难到她。”
坡子道:“那二爷……咱们与八国谋划的事,真因为张小姐那一碗加料的面,就此作罢?”
“自然。”二月红站起身道,“坡子,做人要言出必行,否则不如生做畜生。”
“是、是,二爷,坡子错了。”
“对了,坡子,你将那面摊的丫头请来。”
此时,丫头笑得有几分牵强,唤了声:“二爷。”
“我本不大你几岁,不必顾及这些礼数,唤上一声哥哥便是。”二月红此刻的笑,更像是一层面具,无非是脸上一种表情。
丫头立刻跪下道:“这使不得。”
二月红抬手让坡子扶起丫头道:“他日,若是家中有难事,只管与我说。”
丫头道:“多谢二爷。”
“今日张小姐在厨房,是如何做面的?”二月红忽然问。
丫头一愣,喃喃道:“张小姐听得认真,做得也卖力,但毕竟初次做,才做不大好,削面的时候还不小心伤到了手。当年我初次削面时,做的还不如小姐呢。”
二月红神色一紧,忙问:“她伤到手了?伤了哪里?”
丫头道:“二爷放心,在厨房时,我已经帮小姐止血了。”
可二月红的心思早然不在这,只吩咐了坡子往张府再送一瓶伤药,朝丫头道:“今日有劳你了,回去替我向你父母问好。”
说罢,二月红便进了里间,坡子从账房支了几块银元,拿了一只银手镯给丫头道:“二爷说姑娘的手灵巧好看,与这素银的镯子相配,便命我将这镯子曾与姑娘。”
……
丫头一人沿着江边走回家时,已是傍晚。
她看着手中的镯子,忽的想起张末璃的话,轻道:“那于我来说,并非难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