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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 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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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伸了一个懒腰,心情很好道:“以前先生与我对弈,同样被权势所折,对我悔棋是敢怒不敢言,最多能撑到中午拂袖而去。看来张先生确实能屈能伸,是个人才。”

第二日,他教她习字,她果然不再刁难他。

“你想学什么字?”

“瘦金。”

他看了看齐佳青瑶心不在焉的样子,道:“女孩不适合学瘦金。”

“可是爱新觉罗喜欢瘦金,身不由己。”

张墨白一愣,却不想她十来岁的孩子,竟说出这样的话来。

或许因她是孩子,又顽皮,张墨白从来不将她所做的事放在心上。这却让齐佳青瑶的恶作剧变本加厉,常将他的衣服故意弄脏,问他:“你到底怎样才会生气。”

“对不在意的人不会生气。”他这样回答她。

她反问:“那你在意谁?你的妻子?”

提到妻子,他想起了妻子来信说他们已经有了一个儿子。

见他真的若有所思,齐佳青瑶挑眉道:“我听闻你已娶妻,你这石头一样的人,也懂世间情爱?”

张墨白一愣,他从未想到,自己竟是一个简单到被小孩子看穿的人。

“你在意你的妻?你懂何为在意?我可不信,你或许在意书中之题是否可解,哪位大家的言论是否天方夜谭,朝中哪位官员尸位素餐可以利用,也不见得有心思去在意你的妻。”齐佳青瑶直言。

张墨白淡淡看她一眼。

齐佳青瑶摇头晃脑道:“既然如此,何必娶她,去辜负一个人。”

张墨白道:“娶她这件事,是她期许的。”

齐佳青瑶对文史兴趣一般,但对毒物和奇门异术却十分感兴趣,以至于用功至深。她经常趁人不备,抓些毒物去吓唬侍女。有一次本是上课时间,她却不见了,他不得不在齐佳大人回来之前,找回她。

见到她时,她被一只不小的蝎子蛰了,他本以为娇纵的她会哭,可是她只拧着眉迅速将被咬的地方紧紧勒住,用水冲洗着伤口。如果不是亲眼所见,都不会相信她是那个娇蛮任性的齐佳氏大小姐。蝎毒他最清楚不过,那种针扎血管,心脏抽搐的疼痛。

她只道:“这世间即便有了亲人朋友,但自己的痛苦依旧是自己的,这毒这疼,依然要自己承受,如此,干嘛麻烦他人。”

他觉得她确实与一般女子不同。

那天他们在郊外走了很久,中途不得不找些吃的。他用树枝做了一个陷阱,逮到一只野兔,熟练地将它处理好,生起一团火烹饪。

齐佳青瑶惊讶道:“你什么都会,又什么都懂,你根本不需要别人。”

他想了想,道:“言之有理。”

“我也想成为这样的人。”她大口咬着新鲜的兔肉,“我听闻,嫁娶,是为了有人陪伴,不至于孤独终老,你说我嫁了爱新觉罗,就不孤单了吗?”

他看着一心吃饭的齐佳青瑶,不禁抬起头,问:“何为孤单?”

齐佳青瑶的兔肉一下落在地上,喃喃道:“以前,我还总以为你是读书读傻了,如今看来,你懂得人情世故,为官之道,你懂得人性,却不懂情感,你为何不去礼佛,跑来做什么官。你先前有没有一个人的时候?会不会有种不甘心,有种渴求?”

张墨白看她一眼。

“我有一段时间便是如此。”她望向星空道,“你说我这一生努力,只为当上爱新觉罗的妻,我甚至都没见过他的人,如何能待他如同待自己?如何能按我爹的一句话,便将自己变成个物件,交到一个不认识的人手上?但有时我也想,或许我这一生荣华富贵,便是要付出代价的。但我又想,付出代价的为何是我?荣华富贵,亦不是我的选择,只不过一出生便如此。我觉得孤单便是,天地之间,即便亲人,也无人懂得我,亦无人知道我所愿。”

张墨白沉默不语,莫名的,他却懂青瑶所说的,亦知她所愿,但这并不能改变什么。

“以前,我觉得世间无人能懂我,都夸我投了好胎,又有个门好亲事,所以我从来不与他人说这些话,也没有倾诉的欲望。不知为何,如今望着你,竟这样简单地说了出来,我甚至觉得,我是懂你的。明明我俩出身不同,环境不同,年岁不同,我竟懂你,真是奇怪。若是真的有天注定,或许是你我之间的缘分。我思前想后,觉得你娶妻这件事,确实只有你能做出来。你自幼与经书古籍为伴,只知道如何做个君子,于是他人的渴求,只要你能做到,你便会满足,更不提你的妻救过你。既然你是救世菩萨,人家让你做,你便做,那我不想嫁给爱新觉罗,我要你娶了我,你娶不娶?”

张墨白直言道:“我已有正妻,如今你过门只有侧妻之位,以你家的权势,你的父亲不会同意。”

“我去你的侧妻,”齐佳青瑶知他会如此答,“我不怕孤独,我不是善人,我亦不会妥协,不会像你一样如此妄过一生。”

他没有回话,而是淡淡道了一声:“走吧。”

他教她第二年的时候,她已经将书本上的知识学得差不多,如果当初她承认他能当师傅了,那么现在他也承认她有资格当徒弟。

到了十五六岁的年纪,她极其顽皮,经常会跑到赌坊甚至是妓院,他每每询问她缘由,她总是能堵住他。

她说:“这些地方爱新觉罗经常来,我要看准他的喜好才行。”

“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她指了指那笼中的鸟,“最怕有人喜欢我,关心我。如果我爹对我不好,我绝对不会与爱新觉罗和亲,不会去管齐佳氏到底会怎么样,可他偏偏对我太好,无论我怎样坏,你懂吗?我在这名为权势的笼子里,这雀儿在我的笼子里。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好命,无牵无挂,以无所忌讳。”

张墨白沉默了。

他还是第一次听人说,他天生带煞,无牵无挂是件好事。

这年齐佳氏随同皇上一同到承德避暑,因她喜爱骑马,将她也带了去。她骑在马在山坡上跑得飞快,突然,她一下从马鞍上侧过身来,头朝马肚。跟在她身后的张墨白立刻两步赶上她,将她抱上自己的马,这次他有些生气,他最讨厌不珍惜生命的人。

而她却笑起来问道:“你喜欢我吗?张墨白?”清澈的眸子熠熠生辉,恍若天上的星辰。

这一次,稀奇的是,他竟没再问,何为喜欢。

“爱新觉罗会喜欢我吗?对了,他那种帝王之家的人,不会懂得何为喜欢,我亦不需要懂。”

……

那天晚上,他与各位大人喝了不少酒,草原的酒本就烈性过人,他到了自己的居所,煮了两碗醒酒汤,仍旧觉得头脑昏沉。他刚躺到床上,闭上眼,突然感觉到身旁有人。

等他反应过来,一把捏住那人的喉咙,却看到齐佳青瑶笑着的脸,全然不顾被他捏紧的喉咙,伸出手轻抚了抚他的脸。

他登时浑身一僵,大声道:“青瑶!别闹!”

他刚一松开手,话音没落,只见齐佳青瑶俯身过来,吻上他的唇,他只觉得浑身一热,一把推开她。可她就像一块橡皮糖一样,迅速又抱住了他。

他只听到耳畔有她微弱的声音:“你知道,我从不是一个会妥协的人,我亦会争取自己喜欢的东西,若你真的不愿,早就能将我甩下床去。”

她轻轻脱去衣服,细致地吻在他的胸膛上,道:“张墨白,我喜欢你,不是因为孤独,亦不是像件物品一样只想得到你。或许这世间,只有你懂我,亦只有我懂你。但天意弄人,我这一世生在官僚之家,即便等到了你,却依旧不能改变什么。”

他的心中异样,甚至有些刺痛,这是从未有过的,他抱住了她道:“青瑶……”

“虽然,我想慢慢教你何为喜欢,何为嗔痴,何为爱恨,但我的时间太短了。你亦不用替我担心,我一向是个坚强的人,因我不坚强,万事也不会有何改变。”

……

第二日,他被枕边的人吵醒,她轻轻吻了一下他的嘴唇,朝他灿然一笑,那软糯的唇却吐出了残酷至极的话:“张墨白,你何等清高,到头来不过如此。即便是你这样的人物,亦背叛了妻子,爱新觉罗那种人生在帝王家的人,再怎样都无所谓了,或许男人本就是这样。世间情爱,不过如此,即便是你这般人,如此,我便能嫁给爱新觉罗了。我亦对情爱再也无所期待。”

他只觉浑身无力,她一直亲吻的那颗心彻底死在了床上。他突然想起他父亲身边哭倒的宠妾,他自嘲一声,他曾经所不齿的如今正是他自己。

他仍有她余温的心脏刺痛起来,似乎比蝎毒强了百倍。

他与他的父亲,似乎又是不一样的。他极想开口告诉她并非如此,但他又说不出区别在哪。

他知道,青瑶这句话是要与他断了往来。她终究不能因为自己的所愿,抛弃齐佳氏整个家族,他忽然有些理解,她所说的无牵无挂亦是一种福分了。

自那以后,他没再去见齐佳青瑶,将他的妻子接来,见到了名为“末遥”的儿子。他向妻子坦白了青瑶的事,他善解人意的妻子每次见他,除了哭泣便是哭泣。

他道:“我曾说过待你永远如初,不会增加也不会减少什么。你与我皆不知何为喜欢,却学着寻常人做了夫妻。既然我背叛了你,伤了你的心,你可以离开我,如今你想要什么,我也不会推脱。”

妻子回他:“我能忍受你不知何为喜欢,不知何为家人,但不能忍受你的背叛,不能忍受你明知爱,却爱的是别人。我的一生已经如此,此生别无所求,只得你一人而已。”

不知为何,听了这句话,他不但生不出一丝愧疚,亦生不出一丝怜惜。

她不是那个自己系伤口的齐佳青瑶,不是那个推出去还会亲吻他的齐佳青瑶,不是那个坚强的齐佳青瑶。妻子是一个脆弱的女子,她的世界里只有他们三人,所以她不能忍受他的突然离开。

他问:“我是人,终非一个物件,如何算得‘只得我一人而已’?”

妻子道:“便是你心中只爱着我念着我。”

“何为你要的爱?”他问。

妻子一愣,良久道:“就是待我好。”

“我一直待你如初。”他道。

妻子问:“你又是如何对待青瑶的。”

他仔细想了想道:“我待她如常人,亦没有很好一说。”他明知她要与爱新觉罗和亲,亦没做什么去阻止,即便他可以做到,但他却尊重了她的选择,她选择了齐佳氏,而非他。

他忽然问:“如果那日,你救的人不是我,是否也会嫁给那个人?”

妻子一愣。

张墨白抬头看了看夜空中的星辰,就像青瑶的眼睛一样。

蝎毒经历过后,就会免疫,但他每当想起她,心脏依旧会刺痛的。他不知这种感觉名为何,但他依旧珍惜,毕竟这样,比毫无感觉的日子真实多了。

他似乎懂得了一些感情,明白了何为爱,何为相思,何为煎熬。他每分钟都抑制着自己出手妨碍青瑶的婚事,他要尊重她的选择。

很快,青瑶结亲的喜讯传来,满城人都知道齐佳氏那个十八岁的跋扈少女要嫁给亲王了。他只关上了窗,在屋中摆了一盘棋,强迫自己一下便是一天。

他万没想到,短短大半年,便传来了她的死讯,她在结亲路中感染风寒,久治不愈。但他却没有一点实感,那样的齐佳青瑶竟会死去。死又是什么概念?

他只身策马,赶到了那花轿旁,见到了冰冷的她,脸上再无笑意的她。

齐佳青瑶让他尝尽了世间百味,却又弃他而去,为何?

为何他一出生便命中带煞;为何他不知晓感情时娶了妻,终究负了人家;为何在他终于找到一人,老天却又将她带走?

饶是他一身本领,饶是他权可遮天,他又能改变什么?他什么也改变不了,亦是青瑶所说的,即使她不坚强,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那上天是否待他过于不公,是否待青瑶过于不公?

他终究没能让青瑶复活,却发现了她腹中不足月的胎儿,这令他欣喜万分。他用尽办法,不惜犯戒动用张家的秘密,救活了那个婴儿,并取名“莫离”。

那日,他去拜访了齐佳氏府上,物是人非,兴亡亦是如此。青瑶极力保下的齐佳氏,莫名地开始凋敝。而此次被皇帝派来抄家的人,正是他。

石栏上的鸟笼空空如也,那雀儿终究是自由了,也弃他而去,空留他在这无可奈何的人间。

“青瑶,你见到星辰了吗?”他不由得问。

青瑶的贴身丫鬟见到他时,一双眼睛哭得红肿,终是在他的旁敲侧击下,说出了实情。

青瑶并非伤寒而死,而是因为遗传病,原来她所说的没有时间竟是这个意思,原来她从未舍他而选齐佳氏,原来她那日的伤他的话,确实是她一贯调皮故意为之的。

她有太多身不由己。

人生在世,每个人都会有身不由己,饶是富贵如她,亦不能有自由。

饶是权倾天下,饱读古籍的他,亦对青瑶的死没有办法。

他不知为何,眼中似乎有温热的液体流下,心中也是痛极,原来这就是眼泪。

“你不要怪罪小姐对你的失礼,初遇那天,一个世子看上了笼中那只鸟,小姐不愿给他,将鸟放跑,故意刁钻给那世子看的。”

他知道,她从来都是善良的,不容人忽视地闪耀着,就像那天上的星辰,却有太多身不由己。

“末璃。”张墨白逗弄床上那个小生命,她长了一双和青瑶一样的眼睛,模样却又像自己。小女娃呀呀学语,竟含住他的手指,用乳牙轻轻地啃咬。

他笑了,拿出一盒有千余子的围棋,朝她轻声道:“末璃,我们来对弈如何?”

他终是明白何为爱恨,何为嗔痴,何为不可求。

也明白了结束孤独的方法不是去找一个人陪伴,而是心里永远存着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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